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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2章

  十字路口。

  這裡是繁華地帶,有三路公共汽車、兩路無軌電車經過,整日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南北馬路的一側,雲集了從各地來的木匠。各種各樣的牌子,或斜倚在馬路牙子上,或掛在路邊樹上,還有掛在胸前的。上面或寫著「可做最新款式家具,手藝精到,價格合理」,或寫著「來自南方,手藝高強」,或寫著「包工包料,令你全家滿意」……這些木匠大多兼做漆匠,因此,馬路牙子上放了一溜兒擦得透明照人的各種顏色的漆板。

  他們在這裡等活兒。

  這個地點,似乎不是某個管理部門指定的。他們來到這裡,是一種無言的默契。他們必須給這座城市的市民造成一種強烈的印象和記憶:如有木匠活兒,就到這裡來找木匠。而且只有到這裡來,才能找到木匠。不知不覺之中,這裡就成了一個勞工市場。他們像路上行人一般在不斷流動,找到活兒的便離開這裡,沒有活兒了就到這裡等活兒,一些木匠走了,一些木匠來了,有些木匠可能因為生活維持不下去而回了老家,永遠也不會再回這兒,但這個市場卻永不消失,而且趨勢是人越來越多。

  他們操著各種各樣特徵鮮明的口音,在互相對話,在向路人詢問是否有活兒可做。他們中間似乎沒有太大歲數的,大多為年輕人或像明子這樣的半大小子。這原因大概是因為老年人已沒有走出熟地去闖蕩世界的心境和勇氣了。半大的小子又似乎特別多,這大概是因為他們幹活兒還不太在行,師傅便派他們來這裡等活兒。

  當他們全部閉口不言時,誰也不能判斷出他們各自來自何方。在城裡人的眼裡,他們太相像了,一樣的臉色(粗糙、貧血、缺乏光澤、呈黃黑色),一樣的表情(木訥、目光呆滯,臉部缺乏活躍的情緒)。他們的衣著也差不多,還是十多年前這座城市裡的人也曾穿過而今絕不會再穿的衣服。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的身材幾乎是一律的矮小。他們或坐在馬路牙子上,或交叉著雙腿倚在樹上,或坐在新買來的破舊自行車的後座上。他們與城裡人明確地區分開來,就像一捧大米與一把赤豆那樣差別分明。

  生活規定好的角色,使他們很難有城裡人的高貴神情和傲慢態度。他們所處的位置是絕對被動的:他們是求別人讓他們幹活兒,是被別人選擇的。他們常常聽到很氣派的一聲:「你,跟我走。」他們又都希望自己能得到一筆生意。因此,目光裡總免不了含著幾分乞盼,幾分討好。

  明子把六七塊漆板放好,將一把鋸子象徵性地抓在手中。

  三和尚總派明子來等活兒,那倒不是明子不能幹活兒,而是因為明子有份機靈和一張討人喜歡的嘴巴。那天,三和尚指著明子的鼻子說:「你小子聽著,在這種人堆裡混,你那份機靈倒是很值幾分錢的。」

  明子與任何一個木匠的神情似乎都不一樣。他一點兒也不焦急,倒像是來物色人幹活兒的,從這裡溜達到那裡。他蹲下身子,看了一會兒幾個木匠打撲克牌,又趴在一個安徽鳳陽來的小木匠肩上,看了一大段武俠小說。溜達累了,他就靠樹坐下,脫了鞋,雙腿一伸,在太陽光下曬腳丫子。

  過來一個人,問:「封陽臺嗎?」

  那人話音未落,「呼啦」一下擁上十幾個木匠來:

  「封!」

  「封!」

  「我們是專封陽臺的!」

  那人問:「價錢多少?」

  「這要看陽臺大小。」

  「價錢好說。」

  「不會跟您瞎要價的。」

  一個湖南常德來的木匠,抓住那人的自行車車把:「走呀,師傅,我有自行車,跟你到家瞧瞧陽臺再談價不行嗎?」那樣子,旁若無人,好像那人就專沖他來的。

  又有好幾個木匠,向那人顯出更大的熱情。

  他們緊緊圍著那人,都不屈不撓,仿佛那人會跟他們每人都訂下一個封陽臺的活兒似的。

  那人非常認真地敘說著他家陽臺的大小,又非常認真地與木匠們討論著價錢,木匠們也都一個個地認真地與他對話,都力圖給其他木匠造成一個印象:人家是和我談生意的。

  足足糾纏了有一個小時,那人卻說:「我先打聽打聽,那房子倒是蓋好了,還沒分我呢。」便推車走了。

  弦繃得緊緊的木匠們,一下子鬆弛下來:

  「這——人!」

  「瞎耽誤工夫!」

  「耍人哪!」

  木匠們很氣惱,一個個嘟囔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緊張一解除,一個個顯出筋疲力盡的樣子來。

  一直在曬腳丫的明子禁不住「撲哧」一聲笑,用一句剛從這座城市學來的罵人話,輕輕罵了一聲。他動了動腿,依然曬他的腳丫子,饒有興趣地觀看著大街上形形色色的情景:警察向一個用自行車馱著一個姑娘的小夥子恭恭敬敬地敬了一個禮,還不等手在空中舉定,突然一變臉,大吼一聲:「你們幹什麼哪?」

  車站的牌子底下,一男一女,全然不管前後左右到處是眼睛,像長在了一塊兒,擁抱在一起,胡亂地吻來吻去,打老遠都能看到他們額上唾沫的閃光。

  一輛無軌電車飛馳而過,突然從車窗口飄出一塊粉紅色的紗巾來。這紗巾飄了飄,飄到人堆裡。城裡人真清高,誰也不去撿這好端端的一塊紗巾,任它在地上躺著。過了一會兒,來了一個流著鼻涕、見人直樂、走路直搖晃的傻子,蹲在地上對這紗巾出了半天神,然後把它撿起來,在空中搖來搖去,向馬路那邊的人大聲嚷嚷,也不知嚷些什麼。

  明子忽然覺得有人在他的腰間捅了一下,掉頭一看,不禁叫道:「鴨子!」

  鴨子是一個小男孩兒,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是明子幾天前在這裡等活兒時才認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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