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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平原的夏夜是迷人的。一望無際的稻田,在月光下泛著漣漪。一條條水渠,銀蛇一樣閃爍不定。稻葉摩挲,天空下到處是神秘而柔和的絮語。池塘裡的青蛙,很清脆地響著蛙鼓。極遠的地方,有一聲半聲野雞含糊不清的叫聲,將夏夜襯托得格外恬靜。

  秀秀聞著經露珠濕潤後的樹木花草散發出的植物清香,心情安恬而優雅地望著星空。天好藍好藍喲!秀秀第一回這麼仔細地觀察天空。原來它是這樣的清明和高遠。星星像被打磨過一般,一顆顆是那樣明亮地閃耀著。夜間的雲朵才是最令人神往的,它像一葉夢中的白帆,在向前飄移。它把秀秀的想像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秀秀側過身子,把臉頰靠在樹上。

  不知為什麼,她像嬰兒一樣蜷起身子,靜靜地哭起來。

  喜鵲沐浴著月光,立在枝頭,像一個預言者。

  秀秀上大學之後,大柳樹一日一日地衰老起來,成了老柳樹。它的樹皮越來越粗糙,柳條也越來越稀疏。在一次颶風中,它歪倒了,向前傾著身子,如同駝背老人在眺望漫漫大路的盡頭。

  秀秀走後的第四個年頭的秋天的一個深夜,全村人聽到一聲從未聽到過的炸雷。那雷似乎要把天和地都擊成碎片,房屋被震得亂顫。第二天早上,人們看到,老柳樹幾乎被雷劈去大半,露著白生生的茬口,很淒慘地豎在地頭,唯一的一根樹枝上,那只喜鵲還忠貞不渝地護著它。

  它就這樣頑強地活著:每年春天,除了那一根樹枝長出綠葉外,在殘軀上,還直接冒出幾朵綠芽。黃昏裡,它在西天的反光中,其形猶如一頭仰天長望的母獅。

  這生命是難以熄滅的,因為它在等待自己的秀秀……

  黃昏裡來的馬車就一直停在路邊。

  秀秀就一直守護在老殘的柳樹跟前。

  當年,她坐了兩天長途汽車,又坐了三天三夜火車,到了她的大學。讀完四年書,本想回來看看大柳樹,無奈大洋彼岸的那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上規定的她的入學時間,根本容不得她實施這一計劃,只好一路哭著飛渡重洋,去了異國他鄉。

  八年過去了。

  如今的秀秀,已是一個戴著一副眼鏡、身材苗條且又十分有教養的姑娘了。

  她跪在老柳樹面前很長時間,然後,用纖纖十指,在它的身體上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她似乎聽見了大柳樹的微弱的心聲,感到它的身體在微微顫索。

  喜鵲也老了,掉了不少羽毛,也沒有當年那麼神氣了,低垂著腦袋。

  一股酸楚之情漫上秀秀的心頭,又不禁淚雨紛紛。

  東方的天色告訴秀秀,天快要亮了。她要很快離開這裡。她實際上並沒有時間回來,是硬擠出來的空閒。她必須在上午九點鐘之前趕到三十里外的縣城坐上長途汽車,然後經過兩日顛簸,再坐三天三夜火車,趕到首都,然後重又飛渡重洋。

  太陽即將升起。

  她匆匆跑向馬車。上車後,她看了看前方的村子,轉而淚眼矇矓地望著柳樹。

  馬車啟動了。

  喜鵲撲著翅膀,一直飛在馬車的上空,為她送行……

  第二年春天,老柳樹只冒出一根細細的綠枝。這是它攢足了全部生命才生出的綠枝。

  也是在夏日的一個黃昏裡,村裡人看到,那只喜鵲用喙扭動了半天,終於把那根唯一的柳枝扭斷,然後銜著它,吃力地飛過村子的上空,往西方飛去了……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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