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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三弟——」我叫著,在蘆葦叢裡跌跌撞撞往前走。

  我撲倒在地上。等我醒來,天已亮了。我望著灰白的天空,覺得整個世界空空蕩蕩,很沒有意思。

  啜泣聲!

  我跳了起來,定睛一看,三弟披著一條破麻袋坐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他瘦得像只小雞。我慢慢走過去。他慢慢站起來。我望著他,突然給了他一記耳光。他搖晃了一下,跌倒了。我彎下腰,一把將他抱進懷裡,把臉埋在他蓬亂潮濕的頭髮裡。他在我懷裡哆嗦著:「哥,我再也不偷了……」

  太陽照著寂靜的河灣,彎曲的天空像鑲了一層金子。

  我給三弟用清水洗去他身上那些恥辱的黑字,脫下我的上衣圍在他的腰裡。我拉著他的手,走向那個在焦急地等待他歸去的三角地。

  媽媽見到三弟,一下兒暈倒了。我們趕快把她抬到床上去。她醒來後,抓住三弟的手,挨著個瞧我們,來回地將我們看了無數次,像是她在把我們一生下後就遠走了,一走許多年,現在回來了,在仔細辨認她的已長大了的孩子們。

  她起不來床了。我們兄妹幾個輪流守護在她身邊,好好伺候著她。

  媽媽一日瘦似一日,爸爸借來一輛三輪車,和我們一起將媽媽抬到車上。爸爸蹬車,我們幾個男孩就在後面推,小妹就像條小花狗似的跟在我們屁股後面。媽媽覺得這一家子很滑稽,笑了,但笑著笑著,流出眼淚來。

  橫查豎查,也沒查出毛病來,拿了些藥,我們又把媽媽拉回家。

  不久,我接到學校的通知,我被開除了。原因是我經常曠課。看到這通知,說實在話,我並不感到特別難過。是的,我為幾個弟弟,現在又為伺候媽媽,曠課曠得實在太不像話了。學校開除我,理所應當。我不後悔。但想到以後那漫長無邊的日子,我心裡一陣恐慌、空虛,像站在荒無人煙的大漠上。

  弟弟妹妹們還未知道這個消息,現在都上學去了。

  屋裡只有我、爸爸和媽媽。我們誰也不說話。爸爸始終低著頭。媽媽用負疚的目光看著我。我偏過頭去,呆呆地望著窗外。我有點兒茫然和憂傷。我甚至有點兒悲涼。在前面等著我的是什麼呢?我忽然想起擱在媽媽床頭的湯藥涼了,便回過頭來,把它端給媽媽。她喝,我呆呆地注視著她。她喝完了,我把空碗放回到桌子上。我正想離開媽媽的床邊,她卻抓住了我的手。媽媽的手有點兒涼,但很柔軟。我坐在床邊。她的另一隻手伸過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我低著頭。

  「媽對不起你。」

  我搖搖頭,但眼淚湧出了。

  媽媽把我拉到懷裡。「媽對不起你……」她把手插進我的頭髮裡,把我的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媽媽溫柔的愛撫,使我失去了一個男孩應有的樣子,不管不顧地哭起來。到了後來,我失聲痛哭。

  「媽對不起你……」

  「……」

  「媽對不起你……」媽媽像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們母子倆像傻了似的,哭哭停停,停停哭哭。

  爸爸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外屋。過不一會兒,我聽見一陣玻璃的粉碎聲。又過了一會兒一股酒味飄到屋裡來。爸爸將他的酒瓶酒罐都砸了。

  ……

  一天,我們學校的校長一推開他辦公室的門,頓時愣住了:他的門口,一溜跪著四個孩子。

  「你們……」

  大弟說:「求你不要開除我哥哥!」

  二弟:「他是為了我們而曠課的!」

  「把我哥留下吧!」三弟說。

  小妹哭著:「留下我哥吧,留下我哥吧……」

  校長難住了,不知怎麼答覆:「你們先起來,好嗎?」

  他們都搖頭:「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

  小妹「哇哇」大哭,這是大弟的主意。他知道碰到這種事,他們三個小子加起來也不如小妹一哭。

  校長給哭慌了,哭軟了,連忙把小妹拉起來:「別哭,孩子,我這就去你們家,我要調查調查。」

  居委會、鄰居、爸爸媽媽一起懇求校長將我留下。

  我被留下了,並得到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一頓激動人心的表揚。但留一級。

  聽到這個消息,全家人都很高興。爸爸和媽媽同時向我們宣佈一個消息:他們辭職了。

  「三角地是塊多麼難得的好地方呀!應當開個商店或飯館呀什麼的!」爸爸說。他有點兒野心勃勃,「我們要多掙些錢,供你們都念完大學!」

  在商量究竟做什麼生意時,我們一致主張開一個小酒館。但爸爸死活不同意:「俗!」

  「開個咖啡館吧。」我說。

  全家贊成。於是我們搬到裡屋去住,把前面三間大屋修整一新,掛了一塊棕底金字牌子:三角地咖啡館。

  生意越來越好。我想起了我的吉他。它應為那些喝咖啡的人彈奏,給他們增加幾絲歡樂。爸爸掏了一筆錢,給我們兄妹五人一人做了一套西裝。放學了,我們把西裝穿上,打著漂亮的領結,露出潔白如雪的襯衫領,走到乾淨雅致的咖啡廳裡。我彈著吉他,弟弟妹妹們便給客人們唱起來。

  電視臺為我們「三角地咖啡館」拍了十五分鐘片子,並很快播放了。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正彈著吉他,走進一個姑娘來。我在心裡叫了一聲:「丹妞!」

  她朝我微微一笑,在靠窗的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咖啡端上來了。她用小勺在杯子裡輕輕地攪動著,樣子很好看。然後她端起杯子,一邊望著我一邊用著咖啡。

  我彈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她就一直安靜地坐著。黃昏時分,她才離去。

  我放下吉他,走到門口。我目送著她,直到她消失在玫瑰色的霞光裡……

  一九八六年五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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