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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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段時間,我很快樂。大弟被選到市少年足球隊去了。在幾次重大比賽中,他的表演精彩絕倫,鬧得全市都知道了。二弟學習玩命,把成績搞得一片輝煌,他現在居然寫詩了,那詩寫得還怪美的。這小子神兮兮的,大了可了不得,沒准能撈一筆諾貝爾獎金花花。小妹參加了她們學校的文藝隊,淨演小天鵝、小鴿子、白孔雀一類的主角,讓很多人圍著她滴溜溜亂轉。家庭似乎使爸爸媽媽發現了什麼可愛的東西,他們的目光越來越多地注視著我們。與此同時,他們之間也好像出於某種責任,開始鬆動過去讓人難受的關係。 三角地的名聲一日一日地好起來。 走在街上,我不再自卑,不再覺得難堪。我用目光迎接一切尊重、友善的眼睛。我很想念與丹妞接觸的那些美好時光。我想找她,向她解釋,要求她重新打量我的家。我想,她會原諒我的。但我一直擔心三弟。我總覺他這小子要在哪一天把三角地剛有的好名聲給一下子敗壞了。 事情終於發生了。鄰居家丟了一塊梅花牌手錶,而我在檢查三弟藏在床下的小木盒時,發現了它!鄰居家已經報告了派出所,現正在追查。用不多久,就一定會查到他小子身上。事情一旦暴露,那麼人們就會閉眼不看已經變化了的現實,而把過去的老印象翻出來:酗酒、賭博、用足球踢破玻璃窗、零分,還有偷竊! 三弟嘴裡含塊糖,哼唱著回來了。一見我的眼神不大對頭,那糖「咕嚕」囫圇著掉進肚裡。 我讓大弟、二弟守住門窗,然後我把手錶拎起來,晃了晃,把它放在桌子上。 三弟見了,腿直哆嗦,後來跪下了。 我們上來一起揍他,嚇得小妹「哇哇」大哭,抱住三弟的脖子,用淚汪汪的眼睛望著我:「哥,別打了,別打了。」 「站起來!」我朝三弟吼道:「把表送回去!」 他站起來,卻並不接表。 「送不送?」我抄起一根棍子。 他一邊膽怯地望著我,一邊接過表。 「送!」 他趕緊走出門外。我拿著棍子跟著,一直看著他走進那個鄰居家。 那位鄰居也真孫子,我三弟既然主動將表送還給他,他本該原諒我三弟,而他不,卻抓著手錶跳出門大叫大嚷,把兩條街的人都驚動了。 「我早知道是他偷的!你們看看他們一家人,老的小的,有一個是好東西嗎?」他把嘴張得老大。 我真想撿一塊磚頭,砸進他那張臭嘴,大弟要上去跟他打架,被我推進屋裡。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斜眼冷冷地看他。 爸爸媽媽低頭坐在家裡。 「早晚這兩條街都要被他們偷了!」他不要臉地誇張著。 「連我們都沒有臉見人!」他說。 我把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他知道,我這個人一旦被惹翻了,敢跟一百個人玩命,於是他一面銳氣不減地大叫大嚷,一面卻朝後退去,最後滾回屋裡,「咣當」將門關上。我看了看門,突然飛起一腳,將門踢開。我盯了他半天,朝他院裡啐了一口。 很多人圍過來對我說:「孩子,別理他,我們心裡有數。」 我感激地看著他們,心裡發酸。 晚上,爸又去喝酒了,媽也離開了家。 屋裡冷冰冰的。昏暗的燈光下,小妹一動不動地坐在小凳上,胳膊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著下巴。我躺在床上,腦子裡空空的。大弟、二弟東一個西一個,耷拉著腦袋。三弟縮在牆角的黑影裡。 我從床上爬起來,把一瓶黑墨水倒在碗裡,又找來一支毛筆。我沖三弟叫道:「過來!」 他過來了。 「把衣服剝光!」 他順從地把衣服脫下,赤裸著身子站在燈光下。 我對大弟、二弟說:「在他身上寫『小偷』!」 大弟、二弟遲遲疑疑,但見了我的眼睛,他們只好拿起筆,先後在三弟的胸前和肚皮上寫了「小偷」的字樣。 三弟的身體顫抖著。 我有點兒後悔了,覺得這一手太孫子,可我把眼睛一閉:「小妹,你也寫!」 小妹大哭,連連跺腳,搖晃身子:「我不寫我不寫,你們都是壞蛋!」 我把筆頭按在墨水裡,讓它儘量吸飽,然後在他的後背上寫了很大兩個字:小偷。多餘的墨水從他光滑的皮膚上向他瘦削的臀部與屁眼溝流去。 三弟沒有哭,就這樣光著身子朝門外走去。 「哥!」小妹大叫一聲,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看了小妹一眼,將她推開,一頭跑進黑暗裡。 我們一起撲到門口——他一忽閃不見了。 這一夜,全家人都沒有睡覺。我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但耳朵始終聽著門外的動靜,我多麼希望他能夠回家呀! 天亮了,他沒有回來。 媽媽哭了,爸爸狠狠地盯著我。我朝他們發瘋似的大喊:「就是因為你們!」我帶著大弟、二弟和小妹跑出門去,一路呼喚著三弟。 找到天黑,也沒有找到。 爸爸跑到派出所,把事情告訴了民警,請他們幫忙。於是他們抓起電話,向四面八方詢問,然而均無消息。 媽媽不住地啼哭了一夜,並悔恨地數落自己。 第二天,我們又去尋找。來到大河邊。水湍急地流著,水中的蘆葦被水流沖得直發顫。小妹望著河水,「哥呀哥呀」地叫喚著,把人心都快叫碎了。 下午,我們在河邊遇見了那位鄰居。他的嗓子已經因為呼喚我三弟的名字而沙啞了。見了我們,閃在一邊,負罪地低著頭。 又找到天黑。讓大弟帶著二弟和小妹回去,我獨自一人繼續朝前找去。 「三弟——!」對著夜空,我大喊。 四周一片岑寂。 我坐在河邊上,抱著腦袋。河水在夜空下「嘩啦嘩啦」地流著。淡淡的星光下,蘆葦在夜風中波動。我忽然想到可怕的事情,渾身一陣發抖。我揪著自己的頭髮,隨即,揮起兩隻拳頭,朝自己的腦袋雨點一般砸來。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河邊的一大片蘆葦灘。 三弟,饒恕哥哥吧!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願意跪在你面前,跪在你面前。 我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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