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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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實在又髒又亂,太不像話,純粹一個大垃圾站。單是我們從床下、席子底下、牆角等處搜出的男女大小褲衩就有三十八條之多。至於各種各樣的鞋,足夠開一個鞋店,可惜都是破爛貨。我們從鄰居家借了幾口大盆,一起洗刷,忙得像打仗似的。我們在門前的樹上拴了足有十根繩子。到了中午,我們家門前壯觀得震動了整整兩條大街:不計其數的衣服,把十根繩子全都晾滿。赤橙黃綠青藍紫,五彩繽紛,在風中飄動,索索作響。 一位眼鏡先生路過此地,駐足驚歎道:「啊,聯合國總部!」他把那些破褲衩都看成是旗幟了。 我挺樂意聽這種誇獎。我站在門口,被這景象弄得很激動。 三角地,多麼了不起的三角地! 陽光好極了,各種色彩在陽光下翻動著。 小妹在「旗幟」下鑽來鑽去,高興得像在參加遊園活動。 「你安靜一會兒!」我說。 她就搬個小凳子坐下「安靜」了。她合著兩隻白嫩的小手,腦袋微側,眯著眼睛,靜靜地望著眼前飄動的衣服。 吃完中午飯,我把他們領到河邊,然後把他們全都趕到河裡——他們實在太髒。大弟耳根旁的污垢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二弟的細脖子是黑的。三弟的手砍下來給狗都不吃。只有小妹還算乾淨些——姑娘家天生愛乾淨。 我也撲進水裡。 我們把身體搓得「咯吱咯吱」響。 「把屁股撅著!」我大聲說道,於是大弟、二弟、三弟便輪流用手扶住河岸,把屁股高高地撅起,讓我給他們搓洗後背上的污垢。我們把皮膚擦得又紅又嫩。沒想到我的弟弟妹妹們居然有那麼漂亮的皮膚。尤其是小妹,白嫩得像只鮮藕。他們被清水洗了的頭發黑得要命。我們一起往家走,招引得路上的人都瞧我們。我們不時偏過臉去在玻璃櫥窗裡看一看我們的形象。 走到一家服裝店門口,我叫他們停住了。 「各人把錢都掏出來。」我說。 他們疑問地、不太情願地望著我。 「別小氣!」我說,「我們給小妹買件裙子!」 他們一聽說是給小妹買裙子,把褲兜都翻了出來。 我們的小妹就應該穿得高級一點。這樣好看的小姑娘不好好打扮,真不合適。我們給她買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衣裙,並立即讓她換上。我敢說,這樣美麗的小姑娘,一百年裡也未必能出現一個。我們讓她走在前面。她把所有行人的目光都牽了過來。瞎了眼的才不看她。她走到一些路口,把交通都擾亂了,騎自行車的竟互相撞擊。她真給我們哥兒們幾個增添光彩。 回到家,我們把曬乾了的衣服收回疊好,然後把兩大筐空酒瓶子賣了。我們用這筆錢買了菜。剩下一些錢,我對大弟說:「去,給爸買瓶酒。」大弟疑疑惑惑的。我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去呀!買一瓶好酒!」由我掌勺,他們做下手,五花八門,我們搞了滿滿一桌菜。我把酒瓶蓋擰開,放在桌子上。我們誰也不說話,靜靜地等待爸爸和媽媽。 他們回來了。見家裡煥然一新,我們一個個都幹淨利落,桌上放著酒和菜,他們長時間不說話,尤其是爸爸,當他聽到小妹說那瓶酒是給他買的時,那對被酒精燒得有點兒渾濁的眼睛裡,明顯地閃過一絲感動的亮光。 大弟真不像話,他的足球又把學校玻璃窗踢碎了。 「你不能換個地方踢嗎?」 「你給我找呀。」 我突然想起我們家後院那塊很大的空地:「後院不能踢嗎?」 「沒有球門。」 那天,我沒有上學,騎著自行車,四下裡搜尋去了。一處正在拆舊房子,我編了一套動聽的話,想跟人家要幾根木頭,回答說不能白給。我把自行車往地上一倒:「換。」反正是公家的,人家答應了:「拉吧。」我一趟又一趟,拉回五根木頭。當我把球門豎起來時,我都快累死了,軟手軟腳地躺在地上。大弟放學回來見到球門,高興地跪在地上,使勁地搖著雙拳,有點像馬拉多納。隨即跳起來,一腳把球踢進了球門。 從今以後,我們都圍繞著大弟轉。沒見過吧,二弟、三弟和我三人一起守那大門。小妹管撿球。每當她撿到球往回跑時,總是興奮得要命。我們都被大弟踢得臉青鼻腫的,但還是像瘋子一樣大聲地喊著:「狠勁踢!」 大弟踢不動了,癱倒在地,我便把他從地上硬揍起來:「踢!」 這麼玩了十天,我覺得不對勁,對大弟說:「你該看看人家怎麼個踢法。」 「聽說足球隊正在體育場練球呢。可要比賽了,保密,人家不讓進。」 「去看看。」 我們都去了,果然鎖著大鐵門。大弟聽見裡面那些踢足球的「嗷嗷」叫,卻看不見,急得用腳使勁踹鐵門。毫無辦法,我們都垂頭喪氣。小妹忽然叫起來: 「你們看三哥!」 三弟真有兩下子,從牆邊一棵樹爬上牆頭了。他像只貓一樣伏著,朝我們擠了擠眼。見沒人注意,他便跳了進去。過了不一會兒,一扇旁門慢慢打開,露出了三弟的腦袋,他朝我們招招手,我們就一個個都溜進了體育場。我們彎著腰,悄悄溜到看臺上。我們利用前排座位的遮擋偷看著。說實在的,我們只覺得那些人踢得很棒,可也看不出多大名堂來。但人家大弟懂呀,看呆了。一個矮個子甩起一腳,球打很遠很遠的地方射進網裡。「香蕉球!」大弟以為他是買了門票堂堂正正在看一場足球賽呢,竟然跳起來大聲叫道。 這一嗓子把體育場的管理員驚動了。他們從看臺下的地下室裡鑽出來,隨即朝我們惡狠狠地走過來。 小妹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 「別怕。」我拍了拍她的頭。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還用問嗎?」我說。 「噢,是偷進來的!幹什麼來了?」 「還用問嗎?」我又說。 「偷東西來了?」 「不,看足球來了。」大弟他們都說。 「跟我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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