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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三弟是個小偷,但卻是一個膽小鬼。瞧他那副熊樣兒,覺得他真沒有勁。我在他身邊繞了一圈,對他說:「你,會偷是吧?能耐是吧?有兩下子是吧?非常了不起是吧?」我用手在搓衣板一樣的胸脯上擦了兩下,然後把手插在深不可測的褲兜裡(實際口袋上早有兩個漏洞),「那你再去偷她的!」

  「誰?」

  「丹妞!」

  「哥……」

  「把她的東西全偷了!」

  「她會抓住我的。」

  「那你就說是我讓你偷的!」

  三弟站著不動,並往後縮。

  「你真的不去?」

  「哥……」

  「快去!」我大聲吼叫起來,吼出兩眼淚水,「你再去偷她的呀,偷呀……偷!」

  最後一個「偷」字把我嗓子震啞了。他嚇壞了,趕緊逃出門外。

  當我冷靜下來時,我看見了小妹那對烏黑的眼睛。我覺得自己太不像個東西,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走出門去。我像根破布條子,沒頭沒腦地飄在大街上。陽光從樹葉的空隙裡射下,把路面弄得花花斑斑。賣冰棍的老太婆把冰棍車推得「嘎嘎」亂響。管噪音的傢伙呢?真該把老太婆的破車推到臭水溝裡。車來車往,匆匆忙忙,我也不怕撞了,就這麼光著瘦長的上身,在街上目中無人地走著。

  馬路邊上又圍了一群人,莫非是我爸又栽倒在地上?不,是人在圍觀一個高爾夫遊戲機。遊戲機的主人是個曲背的老頭兒,你給他五分錢他讓你玩一次。就是雙料傻瓜也都會玩。一拉裝有彈簧的把手,一個鐵彈子跳了出來,再一松把手,彈子被彈出軌道,在寫字臺二分之一大小的、有幾十個圓洞的檯面上滾動。球掉到哪一個洞裡,洞口所陳放的東西就歸你所有。玻璃上放著糖、香煙呀什麼的,還放了一塊很漂亮的電子錶。那電子錶實在吸引人,把人心弄得慌慌的,但你一口氣玩一百年,也甭想把彈子滾進那個洞裡。真孫子,洞口圍了那麼稠密的細釘子。彈子這兒撞一下,那兒撞一下,最後哪兒來哪兒去——空門。在彈子滾動的時候,一個個把眼珠子瞪了出來,咬著牙,歪著身子使勁,像是在給一輛十輪卡車扳正方向。落空後,便是一陣噓,並有人鼓動:「再來!」

  曲背老頭兒穩穩地坐著,並笑嘻嘻的,像和藹可親、百般喜歡你的慈祥的爺爺似的。可他口袋裡,大概已經搜刮了很多傻瓜們的錢了。

  我擠上去,拿出我積蓄了多年的唯一的一張五元錢的票子,拍在檯面上:「數著,一百次!」

  我像玩鍛煉身體的拉力彈簧一樣,使勁將把手拉開,然後突然一松——叭!彈子撞了幾下,真棒,三下兩下就滾回來了。

  「輕點兒。」有人說。

  你玩我玩?真沒勁!我心裡說,猛一用力,差一點兒沒把彈簧把手給拉出來——叭!照老樣滾了回來。我喜歡空門,怎麼著?花五分錢聽一聲「叭」響,我願意。叭!叭!叭!……我越拉越快,玩得氣喘不上來,大汗淋漓。我一抹腦門子,再一甩,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沾了幾滴我的汗珠子。

  一百下拉完了。

  有人說:「一百個笨蛋裡找不出一個這樣的笨蛋。」

  那就是超級笨蛋。我心裡說,並不跟他孫子廢話。

  一百次,我只打中三塊糖。望著坑了你、還朝你笑眯眯的曲背老頭,我真想把三顆幹羊屎似的黑糖塊一起塞到他嘴裡。

  我鑽出人群,走到河灘上。抱著雙膝,然後把下頦放在兩膝之間。我試著讓自己哭一哭(我一直以為我沒有哭的能力),卻竟然哭出來了,而且一哭就失去控制,一股酸溜溜的情感,像潮水一般翻騰起來,攔都攔不住。我索性儘量咧開嘴大哭起來,也不管樣子是否難看。我不會哭,哭得不好,聲音有點像秋天的野貓子叫。我敢拿腦袋打賭,在十六歲的男孩子裡面,是找不出一個能哭好的。他們正在換嗓子。

  我覺得自己真慘,真動了感情,眼淚鼻涕一把一把的。

  「哥。」

  我偏頭一看,小妹抱著我的吉他站在那裡。

  我趕緊抹去眼淚。

  她把吉他遞給我:「你哭啦?」

  「沒有。」

  「我聽見了。」她蹲在我面前,望著我的眼睛,「人傷心了,都要哭嗎?上回,我丟了銅鈴鐺,就哭了。我知道,丹妞姐不跟你玩了。」

  我撥著弦子。

  「哥,丹妞姐為什麼不跟你玩呢?」

  我沒法回答。

  「你還要哭嗎?」

  我笑了笑。

  「我和你一起哭,要嗎?」

  我放下吉他,用雙手捧住小妹的臉蛋,在她的兩隻眼睛上各親了一口,然後把她拉到我身邊坐下,彈起吉他。

  晚上,等小妹睡著了,我獨自一人騎著自行車出了城,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路,朝郊外騎去。漫無目標,只管朝前騎去。淡淡的月光下,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荒野一片岑寂,只有路邊草叢裡有小蟲在寂寞地鳴叫。不知騎了多久,也不知騎出多遠,一打盹,我栽倒在路邊蘆葦叢裡。我索性躺好了身子。這裡真是安靜極了。在清香濕潤的空氣裡,我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第二天,我接著睡,又直睡到黃昏。我站起來,只見巨大的落日,正在西沉,把蘆葦染成柔和的金紅色。我從來未見過這樣好看的太陽,呆呆地看著,直到它沉入蘆葦叢裡。

  晚上回到家裡,全家人一見,都立即擁上來把我圍住。小妹抱著我的胳膊直哭:「哥,你上哪兒去啦?你上哪兒去啦?」大弟、二弟、三弟都在流淚。爸爸轉身走了,身體軟癱了一樣坐在一張籐椅裡,用一隻手捂著腦門。顯然,在這之前,他一直處在緊張之中。媽媽在笑,可眼睛分明哭腫了,全家人都以為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大約從昨天深夜開始,他們就不吃不喝地到處在尋找我。

  我朝他們笑了笑,抓過吉他,彈了一首很輕鬆的曲子。

  從今天起,我要讓全世界人都知道,三角地有一個偉大的人家!

  今天是星期天,爸爸照例到酒館去泡著,媽媽照例找她的賭友們去了。以往星期天,我們都要睡懶覺,一直睡到太陽八丈高。今天,我早早起床,把大弟、二弟、三弟和小妹都從床上轟起來:

  「洗臉、吃早飯,然後大掃除!」

  他們用還未完全清醒的眼睛望著我,目光裡含著疑惑,因為平時我是個大懶鬼,臉都不是每天洗的,一件白衣服穿得讓人以為是件黑衣服,被子從來不疊,床上還堆放了衣服、書、爛襪子呀什麼的,整個一個狗窩。我想:收拾乾淨幹嗎?因此,我身上總有那麼一股淡淡的臭帶魚味。現在,他們對我這道命令感到吃驚,我完全能夠理解。

  「沒有錯,大掃除!」

  於是,他們非常興奮地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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