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一四


  窗外,秋很深了,天藍得讓人發涼,梧桐樹開始落葉了,棕色的葉子一忽一忽地飄下去……

  他覺得這一刻自己的心靈和身體都很安靜,像泡在秋天林中的池水裡。

  很久,門「吱呀」響了。

  「你上哪兒啦?」他問孩子。

  「我就坐在大樓門口,我哪兒也沒去。」

  孩子就這樣在他沒完沒了的呻吟中一寸一寸地挨著。到了學校,坐在課堂上,這呻吟聲也不能放過他,仍不斷地響在他的耳旁。期末考試,他各門功課都考得很糟。他沒哭,心裡也沒有悲哀。這孩子有點兒發木。

  他的病真的加重了。呻吟聲一日一日尖厲起來,仿佛他的靈魂都被痛苦纏繞著。它震顫著孩子的耳膜,驚擾著孩子的心,使孩子一刻不得安寧。孩子捂住耳朵,可這呻吟聲具有不可阻擋的穿透力,使孩子煩躁,心緒如麻。孩子只好鑽進裡屋,將門關上。

  「人呢?」孩子離開他不一會兒,他就查問。

  孩子只好走出來。

  這天,孩子終於忍受不住呻吟聲的折磨,像逃犯似的逃出屋子,一口氣跑到城外河邊的草地上。孩子躺下,望著清純的天空,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野外濕潤的空氣。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孩子醒來時,天快晚了。

  他見到孩子,什麼也沒問,臉上卻浮起—絲慈愛的笑容。

  孩子內疚地走到他床邊。

  他抓著孩子的手,讓孩子坐下。他沒有呻吟,仿佛病痛已如潮水退去。

  他已很瘦了,顴骨突兀,眼窩又深又大,鼻樑像退潮時露出的石脊,沒有血色的嘴唇疲倦地下垂著。

  孩子望著黃昏中他的面孔,忽然哭了起來。

  「哭什麼呢?」他拍拍孩子的手背。

  夜裡,他催孩子去睡覺。孩子不肯,堅持著要陪伴他。他沒有拒絕孩子。

  後來,孩子趴在他床邊,一直睡到天色發白。

  他一夜未能入睡。此刻,才似乎有了點兒倦意,問孩子:「快天亮了吧?」

  孩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點點頭……

  他去世後不久,孩子考上了外省一所很多人聽都沒聽說過的三流大學。

  在離開這座城市之前,孩子將所有的家當全部變賣,買了一支很不錯的小號,供在他的像前。

  從此,孩子再也沒有回這座城市。

  一九八九年一月一日,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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