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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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瘸子就在他們面前,聽見孩子們這般喊叫,也不生氣。因為,他本就是瘸子。方圓數十里,就油麻地鎮有一家照相館。劉瘸子除了在鎮上坐等顧客外,一年裡頭,會抽出十天半月的時間到油麻地周圍的村子走動。雖是一個人,但動靜卻很大,就像一個戲班子或一個馬戲團到了一般。他走到哪兒,仿佛將盛大的節日帶到哪兒一般。到了下面,他的生意主要在學校,一些村裡的姑娘們知道了,也會趕到學校。他就會在為老師學生照相的中間,穿插著給這些姑娘們照相。價格都比在他的照相館照時便宜一些。 像往常一樣,先給老師照,然後給孩子們照。一個班一個班地照,得排好隊。秩序一亂,劉瘸子就會把那塊本來掀上去的黑布往下一放,擋住了鏡頭:「我不照了。」於是,就會有老師出來維持秩序。 井然有序,劉瘸子就會很高興,就會照得格外的認真。笨重的支架支起笨重的照相機後,劉瘸子就會不停地忙碌,不停地喊叫:「那一個女同學先照!」「下一個!下一個!」「身子側過去一點!」「頭抬起來!」「別梗著脖子!落枕啦?」……見那個人做不到他要求的那樣,他就會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扳動那人的身體,扭動那人的脖子,直至達到他的要求為止。 劉瘸子使校園充滿了歡樂。 絕大部分孩子都籌到了照一張相的錢,有的孩子甚至得到照兩張、三張相的錢。 劉瘸子很高興,叫得也就更響亮,話也就說得更風趣,不時地引起一陣爆笑。 葵花一直待在教室裡,外面的聲浪,一陣陣撲進她的耳朵裡。有個女孩跑回教室取東西,見到了葵花:「你怎麼不去照一張相?」 葵花支吾著。 好在那個女孩的心思在取東西上。取了東西,就又跑出去了。 葵花怕再有人看到她,便從教室的後面跑出來。她看到外面到處都是人。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沿著一排教室的牆根,一溜煙走出孩子們的視野,然後一直走到辦公室後面的那片茂密的竹林裡。 歡笑聲遠去了。 葵花在竹林裡一直待到校園徹底安靜下來。她走到校門口時,青銅已在那裡急出一頭汗來了。她見了青銅,輕聲唱起奶奶教給她的歌: 南山腳下一缸油,姑嫂兩個賭梳頭。 姑娘梳成盤龍髻,嫂嫂梳成羊蘭頭。 她覺得這歌有趣,笑了。 青銅問她:「笑什麼?」 她不回答,就是笑,笑出了眼淚。 一個星期後,青銅來接葵花時,發現那些孩子一路走,一路上或獨自欣賞自己的照片,或互相要了照片欣賞著,一個個都笑嘻嘻的。葵花差不多又是最後一個走出來。青銅問她:「你的照片呢?」 葵花搖了搖頭。 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一回到家,青銅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奶奶和爸爸、媽媽。 媽媽對葵花說:「為什麼不跟家裡說。」 葵花說:「我不喜歡照相。」 媽媽歎息了一聲,鼻頭酸酸的,把葵花拉到懷裡,用手指梳理著葵花被風吹得散亂了的頭髮。 這一夜,除了葵花,青銅一家人都睡得不安心、不踏實。說不委屈這孩子的,還是委屈了她。媽媽對爸爸說:「家裡總得有些錢呀。」 「誰說不是呢。」 從此,青銅一家人更加辛勤地勞作。年紀已大的奶奶一邊侍弄菜園子,一邊到處撿柴火,常常天黑了還不回家。尋找她的青銅和葵花總見到,在朦朧的夜色中,奶奶彎著腰,背著山一樣高的柴火,吃力地往家走著。他們要積攢一些錢,一分一分地積攢。他們顯得耐心而有韌性。 5 青銅一邊放牛,一邊採集著蘆花。 這裡的人家,到了冬天,常常穿不起棉鞋,而穿一種蘆花鞋。 那鞋的製作工序是:先是將上等的蘆花采回來,然後將它們均勻地搓進草繩裡,再編織成鞋。那鞋很厚實,像只暖和和的鳥窩。土話稱它為「毛鞋窩子」。冬天穿著,即使走在雪地裡都很暖和。 收罷秋莊稼,青銅家就已決定:今年冬閒時,全家人一起動手,要編織一百雙蘆花鞋,然後讓青銅背著,到油麻地鎮上賣去。 這是家裡的一筆收入,一筆很重要的收入。 想到這筆收入,全家人都很興奮,覺得心裡亮堂堂的,未來的日子亮堂堂的。 青銅拿著一隻大布口袋,鑽進蘆葦蕩的深處,挑那些毛茸茸的、蓬鬆的、銀澤閃閃的蘆花,將它們從穗上捋下來。頭年的不要,只采當年的。那蘆花很像鴨絨,看著,心裡就覺得暖和。蘆蕩一望無際,蘆花有的是,但青銅的挑選是十分苛刻的。手中的布袋裡裝著的,必須是最上等的蘆花。他要用很長時間,才能采滿一袋蘆花。 星期天,葵花就會跟著青銅,一起走進蘆葦蕩。她仰起頭來,不停地尋覓著,見到特別漂亮的一穗,她不采,總是喊:「哥,這兒有一穗!」 青銅聞聲,就會趕過來。見到葵花手指著的那一穗花真是好花,就會笑眯眯的。 采足了花,全家人就開始行動起來。 青銅用木榔頭錘稻草。都是精選出來的新稻草,一根根,都為金黃色。需要用木榔頭反復錘打。沒有錘打之前的草叫「生草」,錘打之後的草叫「熟草」。熟草有了柔韌,好搓繩,好編織,不易斷裂,結實。青銅一手揮著榔頭,一手翻動著稻草,榔頭落地,發出嗵嗵聲,猶如鼓聲,使地面有點兒顫動。 奶奶搓繩。奶奶搓的繩,又勻又有勁,很光滑,很漂亮,是大麥地村有名的。但現在要搓的繩不同往日搓的繩,她要將蘆花均勻地搓進繩子裡面去。但,這難不倒手巧的奶奶。那帶了蘆花的繩子,像流水一般從她的手中流了出來。那繩子毛茸茸的,像活物。 葵花拿張小凳坐在奶奶的身旁。她的任務是將奶奶搓的繩子繞成團。繩子在她手裡經過時,她覺得很舒服。 等有了足夠長的繩子,爸爸媽媽就開始編織。爸爸編織男鞋,媽媽編織女鞋。他們的手藝都很好,男鞋像男鞋,女鞋像女鞋,男鞋敦實,女鞋秀氣。不管敦實還是秀氣,編織時都要用力,要編得密密匝匝的,走在雨地裡,雨要漏不進去。那鞋底更要編得結實,穿它幾個月,也不能將它磨破。 當第一雙男鞋和第一雙女鞋分別從爸爸和媽媽的手中編織出來時,全家人欣喜若狂。兩雙鞋,在一家人手裡傳來傳去地看個沒夠。 這兩雙蘆花鞋,實在是太好看了。那柔軟的蘆花,竟像是長在上面的一般。被風一吹,那花都往一個方向傾覆而去,露出金黃的稻草來,風一停,那稻草又被蘆花遮住了。它讓人想到落在樹上的鳥,風吹起時,細軟的絨毛被吹開,露出身子來。兩雙鞋,像四隻鳥窩,也像兩對鳥。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就這樣不停地錘草,不停地搓繩,不停地繞繩,不停地編織。生活雖然艱辛,但這家人卻沒有一個愁眉苦臉的。他們在一起,有說有笑。心裡惦記著的是眼下的日子,嚮往著的是以後的日子。馬車雖破,但還是一輛結結實實的馬車。馬車雖慢,但也有前方,也有風景。老老小小五口人,沒有一個嫌棄這輛馬車。要是遇上風雨,遇上泥濘,遇上坎坷,遇上陡坡,他們就會從車上下來,用肩膀,用雙手,傾斜著身子,同心協力地推著它一路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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