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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5

  太陽已經偏西。

  老槐樹下,人群稀落,但幹校的阿姨還陪著葵花坐在石碾上。

  嘎魚一家人離她們已經相當近了,嘎魚的媽媽甚至已經坐在了石碾上,並將手放到了葵花的肩上,側著臉,好像在與葵花說話。

  事情似乎很快就要有著落了。

  村長的臉上,有些焦急,又有些高興。

  嘎魚的爸爸蹲在地上,用一根細細的樹枝在地上劃著,似乎在計算什麼。在這段時間裡,他就一直在計算著:養這樣一個女孩,一年裡頭,究竟要讓鴨子多生多少只蛋?他已算了很久,卻始終不能得出一個精確的數字。

  嘎魚和媽媽早已不耐煩了。村長和所有在場的人,也都早就不耐煩了。但嘎魚的爸爸仍然不著慌不著忙地計算著。有時,他會停住,抬起頭來看看葵花。心裡真是喜歡。再計算時,就笑眯眯的。

  就是這時,青銅一家人到了。

  村長問:「你們怎麼又來了?」

  青銅的爸爸問:「這孩子,已經有人領了嗎?」

  坐在葵花身邊的阿姨與村長都說道:「還沒有最後定下來呢。」

  青銅的爸爸籲了一口氣,說:「這就好。」

  蹲在地上的嘎魚的爸爸全聽到了,但卻無動於衷。他不可能想到青銅家要領養葵花:他們家拿什麼養活這閨女?大麥地村,誰也沒有這個力量與他爭。他看也不看青銅一家。

  嘎魚瞟了一眼青銅,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妙,就用腳尖踢了踢爸爸的屁股。

  嘎魚的媽媽感到了一種危機,沖著嘎魚的爸爸說:「你快點兒說個准話啊!」

  青銅的爸爸毫不含糊地說道:「這閨女,我們家要了!」

  嘎魚的爸爸抬頭看了一眼青銅的爸爸:「你們家要了?」

  「我們家要!」青銅的爸爸說。

  「我們家要!」青銅的媽媽說。

  青銅的奶奶用拐杖捅了捅地:「我們家要!」

  牛沖著天空,令人盪氣迴腸地吼叫一聲,震下了許多落葉。

  嘎魚的爸爸站了起來:「你們家要?」他在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對不起,你們來遲了,我們家已經要了。」

  「村長剛才說了,還沒有定下來呢。我們家不遲。我們家是在你頭裡說要領這閨女的。」青銅的爸爸說。

  嘎魚的爸爸說:「誰也不能把這閨女領走!」又說了一句,「你們家要?你們家養得起嗎?」

  青銅的奶奶聽見了,走上前來,說道:「沒錯,我們家窮。我們家拆房子賣,也要養活這閨女!反正,這閨女我們家要定了!」

  青銅的奶奶,是全大麥村人尊敬的老人。村長一見老人家生氣,趕忙上前扶著她:「您老別上火,好商量。」然後用手指著嘎魚爸爸的鼻子,「還算嗎?算呀!看看一年下來,到底要讓鴨子生多少只蛋!」

  兩家人爭執不下。嘎魚的爸爸本是猶豫不決的,現在卻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後來,兩家人就大聲爭吵起來,許多人聞聲,便匆匆趕過來圍觀。

  村長也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有人就出主意:「既然是這樣,就讓孩子自己選擇吧。」

  眾人都覺得這是好主意。

  村長問嘎魚的爸爸:「你看這樣行不行?」

  「行!」嘎魚的爸爸覺得這個辦法很有利於他。他用手指著村西頭的惟一一幢瓦房說,「喏,那就是我們家。」

  村長問青銅家的人:「這樣行不行?」

  奶奶說:「我們不會為難孩子的。」

  「那好。」村長走上前來,對葵花說,「閨女,咱們大麥地村的人家,誰家都喜歡你,可他們就是怕委屈了你。咱大麥地人,一個個都是好人。你去誰家,都會對你好的。現在,你就自己選吧。」

  青銅抓著牛繩站在那裡,用眼睛看著葵花。

  嘎魚笑嘻嘻的。

  葵花看了一眼青銅,站起身來。

  這時,老槐樹下一片寂靜,誰都不吭一聲,靜靜地看著葵花,看她往哪一家走。

  東邊站著青銅一家,西邊站著嘎魚一家。

  葵花拿起了包袱。

  幾個阿姨哭了。

  葵花看了一眼青銅,在眾人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地朝西邊走去。

  青銅低下了頭。

  嘎魚看了一眼青銅,笑得嘴角扭到耳根。

  葵花一直走到了嘎魚的媽媽身邊。她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嘎魚的媽媽,然後用兩隻手分別從兩個口袋裡將兩隻鴨蛋掏出來,放到了嘎魚媽媽衣服上的兩隻口袋裡。然後,她一邊望著嘎魚一家人,一邊往後退著。退了幾步,她轉過身來,朝青銅一家人站著的方向走過來。

  眾人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的移動而移動著。

  青銅的奶奶,用拐棍輕輕敲了敲青銅依然低垂著的腦袋。

  青銅抬起頭來時,葵花已經離他很近了。

  奶奶朝葵花張開了雙臂。在奶奶的眼裡,挎著小包袱向她慢慢走過來的小閨女,就是她的嫡親孫女——這孫女早幾年走了別處,現在,在奶奶的萬般思念裡,回家了。

  那天的下午,大麥地的人在一片靜穆中,看到了一支小小的隊伍:青銅牽著牛走在前頭,牛背上騎著葵花,挎著小包袱的媽媽和奶奶、爸爸,一個接一個地走在牛的後頭。

  牛蹄叩擊青磚的聲音,清脆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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