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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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見三番五次地呼喊他下來而他就是固執著不肯下來,便急了,用竹篙去推他的屁股,想將他掀到河裡。 青銅早有了準備,一邊用雙手死死抱住水泥樁,一邊又用雙腿死死夾住水泥樁,人就如同長在了水泥樁上一般。 岸上有人感歎:「你別說,這還得有一番功夫。放在一般人,能在上面坐一刻,就算不錯了。」 「你就死在上面吧!」爸爸無可奈何,只好將船撐到岸邊,氣呼呼地爬上岸,牽著牛耕地去了。 人們看夠了,也一個一個地離開了岸邊。 「你就坐在上面吧!有本事一輩子別下來!」媽媽也不管他,回家去了。 青銅覺得,這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他坐在那裡,將雙腿垂掛著,用雙手托著下巴。河上有風,不停地掀動著他的頭髮與衣服。 媽媽回到屋裡後,一邊惦記著坐在水泥樁上的青銅,一邊在屋裡收拾著。收拾著收拾著,她停住了。因為她忽然覺察到自己的收拾,有點兒莫名其妙。幹嗎要收拾出一張小床來呢?幹嗎把青銅床上的蚊帳摘下來放到水盆裡呢?幹嗎要把櫃子裡一條乾淨被子抱出來呢?幹嗎拿出一隻枕頭來了呢?……她坐在那張剛收拾出來的乾乾淨淨的小床邊,目光裡滿是猶疑。 此時,青銅的爸爸正在與牛慪氣。那牛平素總是很聽話的,而今天卻總是找彆扭。一會兒拉屎,一會兒撒尿,讓它走路,它磨磨蹭蹭,還一邊走,一邊偷吃人家的莊稼。到了地裡,爸爸剛將軛頭架在它的脖子上,就被它一甩腦袋甩掉在地裡。爸爸幾次揚起鞭子要揍它。它卻昂起頭來,朝爸爸哞哞叫著,然後不住地從鼻子裡噴出氣來。終於將軛頭拴好,爸爸正要去扶犁把,它卻猛地往前跑動起來,那犁躺在地上,被它一路拖了去。 爸爸好容易才將它追上。他真的火了,甩起一鞭子,狠狠地抽在它的腦袋上。爸爸很少用鞭子抽打它。牛沒有反抗,甚至都沒有叫一聲,而是低下頭去。爸爸立即後悔了,走上前來看它。他看到,牛的眼睛裡似乎有淚水。他心裡酸溜溜的,對牛說:「你不能怪我,是你不聽話!」他沒有再讓牛幹活,而是卸掉了它的軛頭,將韁繩繞在它的犄角上,意思是說:「隨你去吧。」然而牛卻站在那裡,一步不動。爸爸在田埂上坐下了,一個勁地抽著煙。 奶奶從老槐樹下回來後,就一直站在門前的籬笆下,拄著拐棍,朝老槐樹方向望著。 當媽媽再度回到河邊呼喚青銅從水泥樁上下來時,奶奶過來了。望著孫子,她沒有立即呼喚他。在這個家裡,最疼青銅的就是奶奶,最能懂得青銅心的,也是奶奶。爸爸媽媽要下地幹活,他基本上是奶奶帶大的。五歲之前,他還和奶奶睡一張床——睡在奶奶腳底下。奶奶的小腳碰到這暖和和的、軟乎乎的肉蛋兒,心裡別提有多圓滿。寒風肆虐的冬夜,奶奶覺得腳底下的孫子是只火盆兒。大麥地的人總是見到,奶奶不管去什麼地方,總要將青銅帶在身邊。人們見到,他們倆總是在沒完沒了地說話。青銅用的是眼神與手勢,然而奶奶卻總能心領神會,沒有一點兒障礙。哪怕是最複雜、最微妙的意思,奶奶也能毫不費力地「聽」懂。青銅的世界,只有奶奶一個人能夠進入,而且奶奶非常喜歡待在孫子的那個奇妙的世界裡。 奶奶望著高高地坐在水泥樁上的青銅說:「你光坐在那裡,有什麼用?心裡有話,要對你老子說,他是一家之主。你不說,坐在上面一輩子也白坐……你可想好了,以後你就不能再貪玩了,要掙錢……還不快下來,再不下來,就被人家領走了……要對她好,一點也不能欺負她,你要是欺負了她,我可不饒你……快下來去找你老子,我看得出來,他喜歡那閨女,他只是想到我們家太窮了……下來吧,下來吧……」奶奶晃晃悠悠地走到水邊,用竹篙將船輕輕推向水泥樁。 青銅聽奶奶的話,見小船靠攏來時,抱著柱子滑溜到船上。 不知為什麼,爸爸竟牽著牛回來了。他本來是讓牛耕地的,但耕著耕著,他停住了,卸了軛,牽了牛,就往回走。 媽媽問:「怎麼又回來了?」 爸爸不吭聲。 青銅走到爸爸面前,用只有他的親人們才能領會的眼神與手勢,急切地向他說著: 「她是一個好女孩,非常好非常好的女孩。」 「把她接到我們家,接到我們家!」 「我以後好好幹活,一定好好幹活!」 「過年時,我不穿新衣服。」 「我以後不再嚷嚷著要吃肉了,不再了。」 「我喜歡她做我妹妹,非常非常喜歡。」 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奶奶、媽媽的眼睛裡也含著淚水。 爸爸抱著頭蹲在地上。 奶奶說:「窮是窮點兒,可我不信養不活這閨女。一人省一口,就能養活她。我正少一個孫女呢!」 青銅牽著奶奶的手,往老槐樹下走去。 爸爸要去阻止他們,但卻只歎息了一聲。 媽媽跟了上去,不一會兒,爸爸也跟了上去。 牛哧嗵哧嗵地跑到了最前頭。 他們走過村巷時,人們問他們一家子去哪兒,他們不作答,只管往老槐樹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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