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五


  葵花早已不再驚恐,坐在那裡,竟很興奮地看著大河的風景:

  太陽照著大河,水面上有無數的金點閃著光芒。這些光芒,隨著水波的起伏,忽生忽滅。兩岸的蘆葦,隨著天空雲彩的移動,一會兒被陽光普照,一會兒又被雲彩的陰影遮住。雲朵或大或小,或遠或近,有時完全遮蔽了太陽,一時間,天色暗淡,大河上的光芒一下全都熄滅了,就只有藍汪汪的一片,但又不能長久地遮住,雲去日出,那光芒似乎更加的明亮與銳利,刺得人眼睛不能完全睜開。有些雲朵只遮住太陽的一角,蘆葦叢就亮一片,暗一片;亮的一片,綠得翠生生的,而暗的一片,就是墨綠,遠處的幾乎成了黑色。雲、陽光、水與一望無際的蘆葦,無窮無盡地變幻著,將葵花迷得定定的。

  牛哞地叫一聲,她才又想起自己和自己的處境來。

  從水上漂來一支長長的帶有一穗蘆花的蘆葦。男孩身體一傾,將它抓住了,並將它舉在了手中。那潮濕的蘆花先是像一支碩大的毛筆指著藍天,一會兒被風吹開,越來越蓬鬆起來。陽光照著它,銀光閃閃。他就這樣像舉一面旗幟一般,一直舉著它。

  在快接近老榆樹時,嘎魚與他的鴨群出現了。嘎魚撐著一隻專門用來放鴨的小船,隨心所欲地在水面上滑動著。見到牛與小船,他前仰後合地笑起來。他的笑聲是從嗓子眼裡發出的,很像鴨群中的公鴨所發出的鳴叫。後來,他就側著身子躺在船艙裡,將頭揚起,不出聲地看著:看看船,看看牛,看看男孩,看看女孩。

  男孩根本不看嘎魚,只管穩穩地騎在牛背上,趕著他的牛,拉著小船行向老榆樹。

  老榆樹下,站著葵花的爸爸。他焦急地觀望著。

  男孩站在牛背上將小船重新拴在了老榆樹上,然後從牛背上下來,用手抓住小船的船幫,讓小船一直緊緊地靠在岸上。

  葵花下了船,從河坡往上爬著,爸爸彎腰向她伸出手來。

  坡上盡是浮土,葵花一時爬不上去。男孩走過來,用雙手托著葵花的屁股,用力往上一送,就將她的雙手送到了葵花爸爸的大手裡。爸爸用力一拉,葵花便登到了大堤上。

  葵花抓著爸爸的手,回頭望望男孩,望望牛和船,哭了,一時淚珠滾滾。

  爸爸蹲下,將她摟到懷裡,用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這時,他看到了男孩仰起的面孔。他的心不知被什麼敲打了一下,手在葵花的背上停住了。

  男孩轉身走向他的牛。

  葵花的爸爸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回過頭來望著葵花父女倆,卻什麼也沒說。

  「你叫什麼名字?」葵花的爸爸又問了一句。

  不知為什麼,男孩忽然變得滿臉通紅,低下頭去了。

  放鴨的嘎魚大聲說:「他叫青銅,他不會說話,他是個大啞巴!」

  男孩騎上了他的牛,並將牛又趕入水中。

  葵花與爸爸一直目送著他。

  在回幹校的路上,葵花的爸爸似乎一直在想什麼。快到幹校時,他卻又拉著葵花的手,急匆匆地回到了河邊。那時,男孩與他的牛早無影無蹤了。嘎魚與他的鴨群也不在了,只有空蕩蕩的大河。

  晚上熄了燈,葵花的爸爸對葵花說:「這孩子長得怎麼這樣像你哥哥?」

  葵花聽爸爸說起過,她曾經有過一個哥哥,三歲時得腦膜炎死了。她沒有見過這個哥哥。當爸爸說這個男孩長得像她那個已不在這個世界上的哥哥後,她的頭枕著爸爸的胳膊,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久久地睜著。

  遠處,是大河傳來的隱隱約約的水聲和大麥地的狗吠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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