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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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一個蘆葦蕩啊! 好像全部世界就是一個蘆葦蕩。 她個子矮,看不到遠處,就張開雙臂,要求爸爸將她抱起來。爸爸彎腰將她抱起,舉得高高的:「看看,有邊嗎?」 一眼望不到邊。 那是初夏,蘆葦已經長出長劍一般的葉子,滿眼的綠。爸爸曾經帶她去看過大海。她現在見到了另一片大海,一片翻動著綠色波濤的大海。這片大海散發著好聞的清香。她在城裡吃過由蘆葦葉裹的粽子,她記得這種清香。但那清香只是淡淡的,哪裡比得上她現在所聞到的。清香帶著水的濕氣,包裹著她,她用鼻子用力嗅著。 「有邊嗎?」 她搖搖頭。 起風了,蘆葦蕩好像忽然變成了戰場,成千上萬的武士,揮舞著綠色的長劍,在天空下有板有眼地劈殺起來,四下裡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 一群水鳥驚恐地飛上了天空。 葵花害怕了,雙手摟緊了爸爸的脖子。 大蘆葦蕩,既吸引著葵花,也使她感到莫名的恐懼。她總是一步不離地跟隨著爸爸,生怕自己被蘆葦蕩吃掉似的,特別是大風天,四周的蘆葦波濤洶湧地湧向天邊,又從天邊湧向幹校時,她就會用手死死地抓住爸爸的手或是他的衣角,兩隻烏黑的眼睛,滿是緊張。 然而,爸爸不能總陪著她。爸爸到這裡,是勞動的,並且要從事繁重的體力勞動。爸爸要割蘆葦,要與很多人一起,將葦地變成良田,變成一方方魚塘。天濛濛亮,蘆葦蕩裡就會響起起床的號聲。那時,葵花還在夢中。爸爸知道,當她醒來看不到他時,她一定會害怕,一定會哭泣。但,爸爸又捨不得將她從睡夢中叫醒。爸爸會用因勞動而變得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細嫩而溫暖的面頰,然後歎息一聲,拿著工具,輕輕將門關上,在朦朧的曙色中,一邊在心裡惦著女兒,一邊與很多人一起,走向工地。晚上收工,常常已是月光灑滿蘆蕩時。在這整整一天的時間裡,葵花只能獨自走動。 她去魚塘邊看魚,去食堂看炊事員燒飯,從這一排房子走到另一排房子。大部分的門都鎖著,偶爾有幾扇門開著——或許是有人生病了,或許是有人幹活的地點就在幹校的院子裡。那時,她就會走到門口,朝裡張望著。也許,屋裡會有一個無力卻又親切的聲音招呼她:「葵花,進來吧。」葵花站在門口,搖搖頭。站了一陣,她又走向另外的地方。 有人看到,葵花常常在與一朵金黃的野菊花說話,在與一隻落在樹上的烏鴉說話,在與葉子上幾隻美麗的瓢蟲說話…… 晚上,昏暗的燈光下,當爸爸終於與她會合時,爸爸的心裡會感到酸溜溜的。一起吃完晚飯後,爸爸又常常不得不將她一人撇在屋子裡——他要去開會。總是開會。葵花搞不明白,這些大人白天都累了一天了,晚上為什麼還要開會。如果不去開會,爸爸就會與她睡在一起,讓她枕在他的胳膊上,給她講故事。那時,屋子外面,要麼是寂靜無聲,要麼就是蘆葦被風所吹,沙沙作響。離開爸爸已經一天了,她會情不自禁地往爸爸身上貼去。爸爸就會不時地用力摟抱一下她,這使她感到十分的愜意。熄了燈,父女倆說著話,這是一天裡最溫馨美好的時光。 然而,過不一會兒,疲倦就會沉重地襲來,爸爸含糊了幾句,終於不敵疲倦,打著呼嚕睡著了,而那時的葵花,還在等著爸爸將故事講下去。她是一個乖巧的女孩。她不生爸爸的氣,就那樣骨碌著眼睛,安靜地枕在爸爸的胳膊上,聞著他身上的汗味,等著瞌睡蟲向她飛來。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她會伸出小手,在爸爸鬍子拉碴的臉上輕輕撫摸著。 遠處,隱隱約約地有狗叫,似乎是從大河對岸的大麥地傳來的,又像是從遠處的油麻地或是更遠處的稻香渡傳來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流淌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葵花最喜歡的一個去處就是大河邊。 一天的時間裡,她將大部分時間用在了對大麥地村的眺望上。 大麥地是一個很大的村莊,四周也是蘆葦。 炊煙、牛鳴狗叫、歡樂的號子聲……所有這一切,對小姑娘葵花而言,都有不可抵擋的魅力,尤其是孩子們的身影與他們的歡笑聲,更使她著迷。 那是一個歡樂的、沒有孤獨與寂寞的世界。 大河,一條不見頭尾的大河。流水不知從哪裡流過來,也不知流向哪裡去。晝夜流淌,水清得發藍。兩岸都是蘆葦,它們護送著流水,由西向東,一路流去。流水的嘩嘩聲與蘆葦的沙沙聲,仿佛是情意綿綿的絮語。流水在蘆葦間流動著,一副耳鬢廝磨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流走了——前面的流走了,後面的又流來了,沒完沒了。蘆葦被流水搖動著,顫抖的葉子,仿佛被水調皮地胳肢了。天天、月月、年年,水與蘆葦就這樣互不厭煩地嬉鬧著。 葵花很喜歡這條大河。 她望著它,看它的流動,看它的波紋與浪花,看它將幾隻野鴨或是幾片樹葉帶走,看大小不一的船在它的胸膛上駛過,看中午的陽光將它染成金色,看傍晚的夕陽將它染成胭脂色,看無窮多的雨點落在它上面,濺起點點銀色的水花,看魚從它的綠波中躍起,在藍色的天空,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然後跌落下去…… 河那邊是大麥地。 葵花坐在大河邊的一棵老榆樹下,靜靜地眺望著。 過路的船上,有人看到那麼一條長長的岸上,坐了一個小小的女孩,心裡就會覺得天太大了,地太大了,太大的天與太大的地之間太空了…… 3 葵花走到了大河邊。 大麥地像一艘巨大的船,停泊在對岸的蘆葦叢裡。 她看到了高高的草垛,它們像小山,東一座西一座。她看到了楝樹。楝樹正在開放著淡藍色的小花。她看不清花,只能看見一團團的淡藍色,它們像雲輕輕籠罩在樹冠上。她看見了炊煙,乳白色的炊煙,東一家西一家的炊煙,或濃或淡,飄入天空,漸漸匯合在了一起,在蘆葦上空飄動著。 狗在村巷裡跑著。 一隻公雞飛到了桑樹上,打著鳴。 到處是孩子們咯咯的笑聲。 葵花想見到大麥地。 老榆樹上拴著一條小船。葵花一到河邊,就已經看到它。它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著,仿佛是要讓葵花注意到它。 葵花的眼睛不再看大河與大麥地,只看船。心中長出一個念頭,就像潮濕的土地上長出一根小草。小草在春風裡搖擺著,一個勁地在長,在長。一個念頭占滿了葵花的心:我要上船,我要去大麥地! 她不敢,可又那麼的渴望。 她回頭看了看被遠遠拋在身後的幹校,然後緊張地但又很興奮地向小船靠攏過去。 沒有碼頭,只有陡峭但也不算特別陡峭的堤坡。她不知道是面朝大河還是面朝堤坡滑溜到水邊。躊躇了一陣,最後選擇了面朝堤坡。她用雙手抓住岸上的草,試探著將雙腳蹬到坡上。坡上也長著草,她想:我可以抓著草,一點兒一點兒地滑溜到水邊。她的動作很慢,但還算順利,不一會兒,她的腦袋就低於河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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