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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我的刀,我自己不識得,普通鄉下人當然也不識得。在他們眼裡,那把刀與一把砍柴刀也差不太多。但我在心裡認定它是值幾個錢的。到下午時,鎮文化站的站長來了,將刀拿過去左看右看,然後說:「我也說不好這刀到底值幾個錢,這樣吧,我給你二十塊錢,我將它送到縣博物館去。不值二十塊錢呢,我不後悔。萬一人家博物館說,這刀不是錢可買得的,你也別後悔。」我把刀抓在手中好長一陣時間捨不得鬆手。站長說:「那你就自己留著吧。」我說:「不,賣給你。」

  馬大沛賣鴿子得十五元,我賣刀得二十元,加起來共三十五元。三十五元錢在當時,已不算是小數目了。我們把這三十五元錢數了又數,覺得它能給我們贖罪了。這麼想著,沉重、負疚了好幾個月的心,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黃昏時,我們走到了老頭的面前。

  「大爺,你離開這裡吧。」我說。

  老頭還是很固執地搖了搖頭。

  「大鴨子沒有糟蹋你的線卡。」馬大沛說。

  老頭吃驚而疑惑地望著我們。

  我把三十五元錢放在他手中:「那天的線卡,是我們收的,是我們糟蹋的。」

  老頭笑了起來:「你們這兩個孩子,心太好。你們是想讓我走。」

  「不,大爺,那線卡真是我們收的,我們糟蹋的。」於是,我和馬大沛把那天的細節一一回憶給他聽。

  老頭慢慢蹲了下去。

  我們站在那兒不動。

  老頭搖了搖頭:「走吧。我哪兒會想到是學堂裡的學生收了我的線卡,糟蹋了我的線卡呢?」他始終不看我們一眼。

  我們走開了。

  第二天,校長把我們叫了去,說那個捕魚的老頭留下了三十五元錢,說是還給我們的。我們立即跑向河邊,但河上空空的,老頭和他的小船都不在了。我和馬大沛坐在河岸上等著,從早上一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等著。他永遠地走了,不知他去了哪兒。

  有水,就有他的生路,就有他的家吧?

  1994年8月于日本東京井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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