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籬笆院 | 上頁 下頁
二


  燈拉亮了,我看見一張張冷酷的鐵面。其中一個走到父親面前,厲聲說:「你被逮捕了!」

  他話音剛落,其他幾個沖過來,不由分說,一下子揪住了父親,將他扭出了門外。

  我和嚇蒙了的媽媽一下子清醒過來,撲出門外。

  爸爸被扭進了囚車。他掙扎著,向我們母女倆搖著手。囚車粗暴地吼叫著開走了,枯葉在旋轉的氣流中狂飛亂舞。

  轉眼間囚車不見了,但我和媽媽仍披頭散髮地追趕著,喊叫著。媽媽跌倒了,我剛把她扶起來,我又跌倒了。

  後來我和媽媽癱坐在昏暗的路燈下,不知哭了多久。

  一年後,有噩耗于一天黃昏時分傳來:爸爸被押往農場勞動,在一次轟炸山頭時,炸藥沒有爆炸,看守人員強迫他前去檢查,還沒等他挨近炸藥,「轟」的一聲,山崩潰了……

  媽媽痛苦得幾次昏厥過去,心像被利爪揪著,難受得她用手在胸脯上抓下一道道血印。

  開始,我好像停止了生命,僵硬地站著,不一會兒急風暴雨似的瘋狂起來:一隻玻璃杯從手裡飛出去,穿過玻璃窗;拚命地撕扯著頭髮;趴在床上,抱著爸爸枕過的枕頭,歇斯底里呼叫著:「爸爸!爸爸!」

  我再也見不到爸爸了,他已無聲無息地葬在異鄉那萬噸亂石裡。我們母女倆在生活的崎嶇小道上,艱難地摸索著。

  瞎奶奶長歎了聲說:「命苦啊!這些年頭,你們母女倆是怎麼熬過來的?不容易啊!」

  在這言語隔閡、人地生疏的農村,媽媽好像遇到了知心人,她流著淚:「打孩子她爸去世後,我們母女倆下放到了這裡……」媽媽說不下去了,掏出手帕只是一個勁地擦淚。

  瞎奶奶說:「讓城裡人來過鄉下的日子,受罪呢……」

  我們母女倆住在一間破爛不堪的看車棚裡。

  媽媽從前是大醫院裡的醫生,現在背著一箱子用草藥撚成的黑丸子,赤著腳,整天跑田頭。

  我做了小學校的教師,與一群不聽話的孩子打交道。我重又拿起筆寫了幾篇小說,但稿子總是不久就被退回了。

  我的情緒越來越消沉,性格變得越來越軟弱、孤僻。媽媽白天給莊稼人看病,晚上就守著我。她也變得越來越多疑,越容易焦愁,越神經緊張。風吹動窗子,她也要嚇一跳。夜裡出診,她總讓我跟著她。看到她駝著背,蹣跚地行走在坑窪不平的鄉間小道上,我就心痛。

  我們的生活孤獨、寂寞,又充滿苦惱、惆悵。

  一天,我把孩子們趕在暴風雨前送回去,剛跨進看車棚,暴風雨便來臨了!

  狂風呼嘯,河邊的蘆葦被壓得幾乎要碰到地面,路邊的柳樹像老態龍鍾的老人,屈躬著腰杆。沒有來得及落篷的風車,飛速旋轉,發出「咯吱咯吱」的可怕聲音。

  暴雨撒豆子一般傾瀉下來,激起一片濛濛的雨煙。

  我和媽媽哆嗦著站在門口,望著門外的天空,突然,我看到一隻白鴿像一片樹葉飄落了下來。

  「媽媽,鴿子!」

  媽媽也看到了:「它經不住這暴風雨啦。」

  「多可憐啊!」

  「孤單單一個。」

  我的心不知被什麼觸動了,跑進暴風雨中,向那只白鴿跑去,在泥濘的小路上,摔了好幾交。

  白鴿落在水稻地裡,撲棱著翅膀,求援似的「咕咕咕」地叫著。

  我趴在泥濘的田埂上,把它救了起來,抱著它跑回車棚。

  媽媽又心疼白鴿又心疼我:「白鴿不要緊吧?你摔傷了沒有?」

  我用手絹輕輕地擦乾了白鴿的羽毛。它很瘦弱,哆嗦著身子,怯生生地看著我和媽媽。它

  有一身潔白的羽毛,像一團鬆軟的白雪。

  我和媽媽很喜愛它,它也沒有飛走,大概本來就無家可歸吧。它乖巧地跟我們一起生活,成了我的親密的伴侶。我的生活中,除了母親就是它——纖弱、美麗的白鴿。

  早晨,它把我喚醒。當看到它飛到藍色的天空,便使我鬱悶的心情一下子開朗了許多。我上學校,它就落在教室的屋頂上等我回家。我坐在小河邊上想什麼,它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

  我常抱著它,跟它說話,白鴿當然不懂,但我還是對它說,有時竟然說好長時間。因為我從心裡認定,它是能夠聽懂我的話的。

  媽媽一旁流眼淚:「娟娟,傻孩子,真傻!」

  我和媽媽靠得更緊了,望著她——這個惟妙惟肖地說出我們不幸遭遇的算命人。

  她又扒了一陣指頭:「聽著!這幾年禍星環繞,你母女二人常是不由自主。早晨還是笑容滿面,晚上卻是淚滿衣襟。說出來,對了,面前這位姑娘不要難過。錯了,恕我這瞎子沒能耐,誑騙你們。」

  我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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