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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籬笆院

  我記不得是怎樣和媽媽走進來的,也記不得一路上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遇見人說了些什麼顛三倒四的話。總之,什麼都記不得了,只知道現在我和媽媽站在這個用籬笆圍成的院子裡。

  一個紮著長小辮、穿著花布褂的小姑娘從屋裡跑出來,用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我們:「找誰呀?」

  媽媽緊張地朝院門外看了一眼,小聲地問:「你奶奶在家嗎?」

  「在。找她幹什麼?」小姑娘警惕地問。

  媽媽捏了捏我的手,我又捏了捏媽媽的手。媽媽終於說明來意:「我們想請你奶奶算算命。」

  我滿臉發燒地低下頭去。

  小姑娘招了招手。

  「有人嗎?」媽媽擔心地問。

  小姑娘搖了搖頭。

  我和媽媽愣站著沒動。媽媽望著我,我望著媽媽: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啊?!

  早先,我是個酷愛文學的女孩子。五歲時,我就能熟背上百首唐詩。小學三年級時,我便從爸爸的書架上偷看大部頭的小說了。讀初中二年級時,我的作文《黑暗中的荷花》獲得了全省中學生作文比賽的第一名,並在刊物上發表了。從此,我立下志願:做一個文學家!

  我強烈地渴求著知識,恨不能一個晚上飽覽群書。踩著前輩們的腳印,我緊張而愉悅地去尋找藝術的天地。魯迅、巴爾紮克、喬治·桑、雨果、司湯達、契訶夫、歐·亨利……他們都給了我寶貴的啟示。我用鷹一樣的眼睛觀察著自然、社會和人,又像獵犬一樣獵取著素材。我還記得,為了不落窠臼地寫出黃昏的景色,我連著三天跑到郊外的小河邊上。1966年,也就是我讀高中三年級的那年,我已經發表過五篇小說和兩篇散文。我的語文老師是從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的。他很欣賞和珍視我的才能,對我說:「娟娟,離考大學的時間不遠了,你就考我母校的中文系吧。你有文學的天賦。你的文筆很好,細膩、恬靜,正像你是一個姑娘一樣。但是,你的基礎顯然還不厚實,需要學習。去吧,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令人注目的女作家的!」

  數學老師卻說:「你還是考理科吧,創作需要生活。」

  搞文學理論的爸爸說:「娟娟,搞創作固然需要生活,但,文學修養、藝術造詣跟生活基礎同樣的重要。我們不少作家終年生活在農村、工廠,可是卻寫不出像樣的東西來,為什麼?他們缺乏開掘生活寶藏的本領。你還是考大學學文學吧。生活問題不是絕對的,以後再補。」他又對我說,「茅盾的《春蠶》是怎麼寫成的?他是看到報上一則小消息寫成的。果戈理常跟普希金要素材。普希金告訴他,一次,他到外省去,那裡的人當他是欽差大臣,百般捧場。於是,果戈理寫成了《欽差大臣》。除了有直接生活還有間接生活嘛。不久前,我看到一份外文資料,現在活躍於美國文壇的作家,相當多是大學培養出來的。說大學不出作家,是庸人之見!」

  我打定了主意:學文學,並為此打下雄厚的基礎。我滿有把握考上,所有的人也都不抱絲毫懷疑。可是不久,我的理想就破滅了——那是1966年,中國的歷史在那一年發生了突變。

  我緊緊地抱著媽媽的一隻胳膊,用奇怪的、疑慮的、恐懼的目光看著坐在我們母女面前的算命人。儘管我心裡明明知道她是個瞎子。

  瞎奶奶六十多歲年紀,滿頭銀發,像秋後發白的蘆花。眼睛睜著,卻黯然無光,像雕像的眼睛一樣不能轉動。我們已經向她報過出生的年頭、月份、日子、時辰。她拄著拐棍,直著腰威坐在凳上,不停地眨著眼睛,嘴裡不知嘀咕些什麼。

  小姑娘用手摸著她辮梢上的紅頭繩,好奇地問我:「阿姨,你為什麼紮根白頭繩呢?」

  瞎奶奶猛地一抬頭,接著對她的孫女說:「蘭蘭,到院門口去。」

  小姑娘乖巧地走了。

  瞎奶奶又嘀咕了半天,歎了口氣說:「這幾年,你們家禍多吉少啊!」

  我望望媽媽,媽媽望望我,又一起望著瞎奶奶。

  「如果我說錯了,你們打掉我一嘴老牙。我屈指一算,你們家的男人他……怕是已不在人間……」

  「媽……」我禁不住叫一聲,隨即緊緊地抓住了媽媽的手。

  媽媽用有點兒發顫的手撫摸著我的頭髮,不一會兒,冰涼的淚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頭髮上……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陰沉沉的。

  蕭瑟的秋風吹得樹枝「嗚嗚」作響。剩下不多的枯焦的梧桐樹葉一片接著一片被吹到馬路邊的臭水溝裡。月色朦朧,星星在黑色的雲海裡掙扎著,偶爾露出,不久就又被黑雲遮蔽了。

  爸爸坐在吱吱亂響的破籐椅上,無奈而又不平地對我和媽媽說:「如今動盪不安,反覆無常,這樣的日子好像無邊無沿似的……」

  媽媽被這種生活弄怕了,總是戰戰兢兢,惶惶不安,一有風吹草動,就驚恐萬狀,仿佛整天被一根繩索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她幾乎是用央求的語氣對爸爸說:「娟娟她爸,說句寬心的話吧。」說著,緊緊地摟著我。

  深夜,我們一家三口人擠在風雨飄搖的小閣樓裡總算睡著了。突然,門被踢開,幾支刺眼的手電筒照著我們。

  爸爸大聲責問:「你們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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