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金色的茅草 | 上頁 下頁
一九


  二

  在小樹林裡,我們找來一些樹枝點著,將那一串魚烤了。但我們吃得並不香,各自印象不深地吃了吃,就走了。

  我們都是住宿生。在教室上晚自習時,我總不能入神去看書或做作業。晚自習結束後,嘴裡說是上廁所,卻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河邊。

  遠遠地,我看見河心插了一根竹篙,拴了一隻小船,一盞四方燈掛在船篷上,正在夜風中搖曳著。

  我馬上就想到這是一隻小漁船。

  我閃到路邊,在一棵楝樹的陰影裡蹲下,仔細地向船上望著——船頭上,坐著一個赤著上身的老頭。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將頭微微向上勾著。頭上是一片蒼藍的天空。當河上吹來風時,瘦骨嶙峋的小船就會在水上晃動起來。

  那燈光裡,老頭的巨大身影就會晃動在兩邊的河岸上。

  河上慢慢地飄起霧來,竹篙上的油燈變得暗淡而昏黃。

  蘆葦叢裡,「紡織娘」拖著悠長的聲音,在這無聲的夏日之夜,哀怨地叫著。樹叢裡,莊稼地裡,淡紫的螢火蟲光,幽靈一般地在閃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寂靜裡,這小船,這油燈,這老頭,猶如魂兒一樣不甯地顫動著。

  老頭咳嗽起來,聲音沙啞,蒼老無力。他越咳越劇烈,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他的身影隨著咳嗽在燈光下聳動著。很長時間之後,咳嗽才慢慢平息下來。

  後來,他歎息了一聲。那一聲歎息,使人覺得,有一陣使人打戰的涼風從林子裡刮來。

  我覺得有人站在了我身後,掉頭一看,是馬大沛。我們一起坐在樹蔭裡,誰也不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又來到了河邊。小漁船還拴在河心的竹篙上。油燈熄滅了,老頭還坐在船上,只不過披了一件破爛的衣服。

  太陽從河灣那頭升起來了。我能清楚地看見船上的老頭了。他確實很老了。他的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嚴重地癟陷下去。他的脖子很細,露著一根一根粗粗的血管。他的眼神甚至比他的身體還要衰老。

  船頭上,是一團亂糟糟的線卡和兩隻破了的用來盛線卡的空筐。

  老頭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轉身走了幾步,聽到他在叫我:「孩子——」

  我站住了,回過頭來望著他。

  「你看到是誰收我的線卡了嗎?」我搖搖頭走了,越走越快。

  整整一個白天,我再也沒有到河邊來。

  三

  這位不知來自何處、口音濃重的捕魚老頭,沒有立即離開此地,而是把船長久地停在這條河上。

  當馬大沛看到捕魚老頭將船撐進蘆葦叢中時,跑回來對我說:「他想抓住收他線卡的人。」

  我朝大河方向望了一眼:「他到哪兒去抓這收他線卡的人呢?」

  然而,這一天,他卻終於守到了那個所謂的收他的線卡並把他的線卡糟蹋了的人。

  當時,我正在河邊上。我看見老頭如同一頭餓極了的老豹,從岸邊柳林裡躥出,跳上小漁船,然後往岸上一點竹篙,那船便呼啦一聲出了蘆葦叢,朝那個正在忘乎所以地收他線卡的人駛去。那線卡就是被我們糟蹋了的線卡。老頭故意將它留在了水中。他的動作之快,讓人驚詫。

  收線卡的人被船頭撞了一下,發一聲尖叫,隨即扭過一張齜牙咧嘴的臉來。我一下子看清楚了那張面孔:烏雀鎮上的大鴨子。

  大鴨子算是大人了,老頭很難對付他。當老頭將竹篙扔在船上,彎腰一把抓住大鴨子的胳膊時,大鴨子並不立即掙脫,說:「哪兒來的一個老東西,我對你說,你把手松了。」

  老頭不松。

  大鴨子用另一隻手指著老頭的鼻子:「你到底松不松?」

  老頭卻將他的胳膊抓得更緊。

  大鴨子伸出另一隻手,對著老頭的胸膛猛一推,老頭便跌倒在船裡。大鴨子用雙手扶著船幫,望著一時不能爬起的老頭:「老東西。」

  老頭用手指著大鴨子:「你偷我線卡。」

  「偷線卡?你是哪兒人?怎麼跑到我們這兒的河裡撒起線卡來了?」大鴨子說完,竟然用腳又鉤起了剛才滑落掉的線卡,往前收去。

  老頭從船裡爬起來,伸出雙手,揪住了大鴨子的頭髮。這樣,大鴨子不太好掙脫了,「哎喲哎喲」地叫喚著。老頭不住地說:「我要我的線卡,我要我的線卡……」

  不知是誰傳去消息,烏雀鎮中學的學生們都擁到了河邊上來看熱鬧。

  ***

  大鴨子一時掙脫不了,心裡很惱火,對著岸上的學生罵起來。學生們見他的面孔扭曲得很滑稽,就都笑了起來。大鴨子不肯在這麼多目光下顯得熊樣,就竭力掙扎。但老頭死揪不松。因為在老頭看來,大鴨子毀了他的**。於是,大鴨子就像老頭幾十年來頭一回捕到的一條如此巨大的魚,把小漁船一會兒拖到這兒,一會兒拖到那兒,卻就是掙脫不了老頭那鷹爪一樣的雙手。大鴨子不掙脫了,又歪著面孔罵岸上的學生。學生們又大笑起來。大鴨子認識我,指著我道:「朱環,你記著,你也笑了。」

  笑聲忽然稀落下來,幾個還在笑的互相望瞭望,也不笑了,並在人群中矮了下去——眾人突然意識到他們笑的是大鴨子,而大鴨子是不能被笑的。

  大鴨子不讀書,是烏雀鎮上一個遊手好閒分子。他有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霸道。烏雀鎮上的人,不敢得罪他們兄弟四人中的任何一個。得罪了一個,就等於得罪了四個。得罪了四個,你就絕不會有好的結果。而這時,烏雀鎮上是不會有一個人站出來為你說句公道話的,倒有不少人會趁機鑽出來討好他兄弟四人。從這個意義上講,誰得罪了他兄弟四人,就等於得罪了全體烏雀鎮人。

  大鴨子在一片寂靜中望著我們:「怎麼不笑了?笑呀!」

  這時,我們看到老頭在張著大嘴喘氣了——長時間地揪住大鴨子,顯然嚴重耗費了他老弱軀體中所有的力氣。

  大鴨子卻閉起雙眼,漂浮在水上,仿佛是一條死了的大魚。而就在老頭略有鬆懈且實在力氣不足之時,他揮起一拳砸在了老頭的臉上,一下從老頭的雙手下掙脫了出來。他奮力遊出兩丈遠後,卻並不想逃跑,而是掉轉頭,面對著老頭。作為對老頭的報復,他用最下流的語言來侮辱老頭。

  赤日下,老頭站在那只瘦小的漁船上。他在哆嗦。於是,我們看到那只小船也在哆嗦,船四周的水也在哆嗦。

  大鴨子叫道:「你來呀,你來呀。」

  老頭站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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