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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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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秦啟昌的最終處理很緩慢,拖了三個月。鎮上、縣裡頭都有幾個人保他。這時,站出—個人來,說了一聲:「共產黨就沒有王法了!」說這話的是霍長仁。說完這句話,他就去了城裡,直走進縣委會的大院,—臉麻子森然可怕。人們見了他,都朝他點頭:「霍爹爹來了!」他站在縣委會大院的中央,大聲叫著:「他秦啟昌,整天玩鴿子搞女人,還算他媽的什麼共產黨幹部?!」 幾天後,秦啟昌的處分決定下來了:開除黨籍,開除公職。 這些結果,是我不曾想到的。一想到夏蓮香與秦啟昌的下場,我心中就有一種罪孽感。有許多日子,我沒有走到鎮上去,生怕遇見秦啟昌。這天,我從家裡回到學校,一個同學立即走上來說:「林冰,你快去宿舍,秦幹事都等了你快一個小時了。」 我心中忐忑不安地走到宿舍,遠遠地就看見有—輛自行車斜靠在我宿舍的門口。車上掛滿、綁滿了東西:鋪蓋卷、裝了臉盆、暖水壺的網兜……我認出了這輛車,也認出了車上的東西,都是秦啟昌的。 我宿舍裡只有秦啟昌一人坐著。見了我,他站起來,「林冰。」 「秦幹事。」 他說:「叫『老秦』吧。要不,就叫『秦啟昌』。」 「你坐你坐,我給你倒水喝。」 「不了。我馬上就走。」他從身邊拿出一隻小木盒,然後打開蓋走過來。他極小心地撥開木盒中的草屑,露出兩隻潔白光亮的鴿蛋來,「本想給你買對兒好鴿子的,我知道你就想要對兒好鴿子。可看了總不讓我滿意。看上了—對兒,人家不賣,再說,我們也買不起。他是我—個鴿友。最後只答應賣我兩隻鴿蛋。雄的一隻,放飛過一千五百公里,只飛了二十八小時便歸巢了。雌的一隻,比雄的還好,放飛過二千八百多公里,四十六個小時之後歸巢。你選上一對兒噴食好的,把它們的蛋撤下來,小心換上這一對兒,讓它們孵去吧。」 「這對蛋是很值錢的。我怎能要呢?」 「人家只要了我二十八塊。你給了我二十。你還有一筆錢在我身上。」 「我只給過你二十。」 「記得那回炸魚嗎?你至少該分得兩條魚。但我那天沒給你。你平素為人太大方。給你多少條魚,你拿回學校,也是請人吃了。往食堂送魚時,我就說,這裡有三條魚是林冰的。前天食堂算賬時,給了我五塊錢。還有三塊,算老秦支援你了……」 聽完這番話,我接過裝鴿蛋的小木盒,簡直想哭。 「我走了。」 「我送你。」 我把他—直送到大門口。他推車在前,我跟隨其後,兩人—直無言。到了校門口,他說:「你回吧。以後進城時,去我家,就在城邊上,一打聽就知道。」說完,一騙腿兒上車了。蹬了兩步,又回頭向我—擺手,然後,將—頂禮帽一樣的草帽戴到赤頂上,一路向東,不再回頭,離開了他生活了整整八個年頭的油麻地鎮。 望著他的背影,我想起他在靶場上打槍時的英武樣子,想起他在球場上打球時的灑脫樣子,想起他一路走—路與婦女調笑的快活樣子……眼睛不一會兒就模糊了。 我沒有回學校,卻坐在一處高坡上,看鎮委會的大院。那時,傅紹全正夾著拐棍,用彈弓射大禮堂上的鴿子。正蹣跚學步的小搖搖,合著小手,仰了頭望著。傅紹全的彈弓打得真好,隨著鐵子兒在空中嗚的一聲尖嘯,就有一隻鴿子,不是從空中直接栽落在地上,就是從瓦上骨碌碌滾落下來。那地上,已有了許多隻鴿子,遠看時,像飄了許多張廢紙。還剩下一隻了,不敢落下,在空中盤旋。搖搖用小手指著,並用眼睛跟著鴿子轉,「鴿!鴿!……」那只鴿子終於落下來了。傅紹全又將它打落下來。小搖搖就很笨拙地拍著手。 我捂住臉哭起來。那時正是黃昏時分。 後來,夏蓮香常挑了菜到鎮上來賣。秋天,她與劉漢林結婚了。不知她向劉漢林說了些什麼,當我去看劉漢林時,劉漢林很客氣,但也很不自然。從此,我就不再去看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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