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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休息時,女生們用碗或茶缸遞水給隊員,夏蓮香就把—大茶缸水遞給秦啟昌。

  秦啟昌仰頭就喝,水來不及下去,從嘴角流出來,與汗水混在一起,流到多毛的胸脯上。喝完了,他朝夏蓮香—笑,轉身走進場去,只把一個闊大的汗淋淋的背影堵滿她的視野。

  比賽結束後,夏蓮香從身上脫下秦啟昌的衣服,將它還給他。

  秦啟昌將衣服往左肩上一搭,回鎮委會大院去了。

  吃飯時,夏蓮香在幾個女生那裡小聲叫起來:「哎喲,秦幹事的手錶還在我手上!」吃了晚飯,她就拉了—個女生,去了鎮委會大院。

  我和秦啟昌打交道,還是因為傅紹全的介紹,是那些百玩不厭的鴿子,將我與他聯繫了起來。後來,因為梅子,傅紹全與秦啟昌不再往來,而我卻依然與他保持著很好的關係。秦啟昌這個人有許多迷人之處:愛玩,豁達,肯助人,不拿架子……是個可愛的禿子。另有—層:他是鎮幹部,我是個窮學生,—上一下,跟他密切,甚至不分白天黑夜地玩到—塊兒,在同學面前一站,心裡多少有些優越。

  但後來有兩件事,他做得讓我很惱火。

  第—件事是:他將炸得的魚獨貪。

  他會用鋸木屑之類的物質自製土炸藥包。這本是上頭教他,讓他再教民兵,用於日後萬—再發生什麼小鬼子進村之類的事情的。他卻用來炸魚。炸魚的情景很嚇人,也讓人十分激動。那土制炸藥包,跟董存瑞托起的炸藥包一樣大小,露一根導線在外頭。他將它穩妥地放在船上,再將船撐到河中心。船上必須有兩個人,一人點炸藥包,並迅捷地將它扔進河裡,另—人—見炸藥包點著了,則必須迅捷地將船撐走,若慢一步,船就可能被炸翻,弄不好會死人。

  炸藥包在水下爆炸時,可激起二層樓高的水柱。那水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一瞬間,十分壯觀。魚大都不是被炸死的,而是被震昏的。響聲過後,就見水面漂滿大魚。其中不少還在遊動,只是蒙頭蒙腦地瞎撞。這時,就得趕快往船上撈,過了時間,那些魚便會蘇醒過來,逃到深水裡。秦啟昌將這些魚分給那個撐船的幾條,其餘的,他都弄回鎮委會大院,一部分送給食堂,一部分送給他願意送的男人與女人。

  那天,他約我—起去炸魚。我很高興,臨走時,我對馬水清說:「你馬上就去找白麻子,對他說,留出一個鍋來,過一會兒,我至少要提兩條大魚回來。—條讓他煮了,分給老師們吃。

  一條煮了,我們幾個吃。「說這串話時,我感覺特好。

  要去的那條河,離油麻地鎮有五里地。秦啟昌夾著炸藥包在頭裡走,我跟在後頭,腦子裡總有那二層樓高的水柱形象。到了那條河,秦啟昌借了一隻船,讓我撐往河心,他坐在船邊上哼「日落西山紅霞飛」,沒哼完,船就到了河中央。他說:「你撐船還行。」又反復叮嚀我在何時將船撐開去,「林冰,這可不能開玩笑!」我說:「放心吧,我八歲就學撐船了。」他問:「準備好了嗎?」我答:「準備好了。」我的心驟然緊張起來——我們的兩條小命皆攥在我手心中啦!我拿眼睛死死盯住他的動作,身體卻擺了撐船倉皇逃竄的姿勢。導火線點著之時,我奮力撐船。

  沒想用力過猛,竹篙插進泥裡太深,竟拔不出來,那船往前躥了一下,隨我拔那竹篙時,又回頭了。我出一身汗,用力將竹篙拔出,再奮力一篙,肋口箭躥出,但我卻摔入船艙,腦勺碰船幫,碰得昏頭昏腦。掙扎起來時,覺得腿麻酥酥的,但還是站在船艙裡,把船又撐出去—段距離。這時炸藥包爆炸了,地動山搖。當水面上浮起魚來時,我忘了那已是冬天,身上正穿著棉襖,竟把棉襖袖子直捅到了水裡。收穫不小,大大小小的魚,把兩隻化肥左腿很疼痛,挽起褲管來看,有一大塊瘀了血的青斑。冷風一吹,兩隻袖子凍得硬梆梆的,胳膊凍得鮮紅,像小牛肉。化肥口袋有點漏,那魚的黏液流出來,流了我一身。但想想打了這麼多魚,這一切都不在乎了。

  走到鎮委會門口,秦啟昌卻沒有分給我魚,只從我手中接過一隻口袋,踏進鎮委會的大門去了。

  我在寒風中站立著,心中就罵:「狗日的秦禿子,我操你媽!」

  一瘸一拐,我很狼狽地往學校走。馬水清老遠就迎過來,「魚呢?」

  「今天沒打著魚。」

  白麻子也從食堂那邊走過來,「魚呢?」

  「今天沒打著魚。」

  我卻在心裡狠罵了好幾日。

  與這件事交叉著的另—件事是:他拿了我二十元錢,卻遲遲不給我鴿子。

  我雖然養了許多鴿子,但並無真正可以放飛的鴿子,只托秦啟昌從城裡買得—對「半吊子」。心中久盼自己能有對對好品種的鴿子,就暗暗地攢錢(自然有不少是從家中偷得的),省吃儉用地攢,攢得根本不憐惜自己。總算攢了十五元。這十五元可做我七個月的菜金。後來,我從馬水清那裡又拿了五元,一起交給秦啟昌。交這二十元錢時,猶如將我一生的—個大願望重托給他了。然而,這二十元錢被他拿去後,半年裡也沒有給我拿回來鴿子。起初,我不好意思催他,後來看他像忘了這事似的,就提醒他幾句。到了最近這一個月,我就明說了,讓他把鴿子給我捉回來。他總是顯出不在意的樣子,將話題扯到別處,要不就和某個人打著招呼,丟下我走開了。

  自從這次炸魚之後,我就下定決心:我不要這鴿子了,讓他將錢還我!這天,我來到他的宿舍,向他直接表達了這樣的意思。他—笑:「林冰,這樣不相信人?我秦啟昌不會昧了你那一點錢。那錢已給了人家了,過不多久,鴿子就會捉回來。」我說:「我不買了。」他正想說什麼,前面辦公室的後窗開了,有人喊:「秦幹事,電話!」他拍了—下我的肩:「林冰,你出門時,將門帶上。」就走了出去。

  秦啟昌出去之後,我就走進他的房間,想發現錢包之類的東西。當我走到他的床前時,我一眼就在他的枕頭旁看到了一朵藍花。

  我慌慌張張地拿了這朵藍花。

  走出門來,我就被—個欲望裹挾著。我沒回學校,卻去了劉漢林那兒,將我所看到的情景告訴了劉漢林,並把那朵還未枯萎的藍花輕輕地扔在了他的小床上。

  (6)

  第二年初春的一天深夜,油麻地中學的學生正在熟睡中,被從鎮子方向傳來的吵嚷聲弄醒了。—個個也不知外頭發生了些什麼,抓了衣服,跳著就往外面跑。趕到鎮子時,我聽出來,事情似乎發生在鎮委會大院裡。此刻我心裡就猜出了了八九分。趕到鎮委會大院門口,就聽有人從裡走出來說:「秦啟昌跟中學的一個女學生睡覺,讓人捉住了。」對此事的發生,我早有預感。因為自從我將那朵藍花的事情告訴劉漢林之後,不久,我就在暗中觀察到,楊文富又開始對夏蓮香盯梢了。我甚至在給劉漢林講那朵藍花之前,就預先想到了,他一定要將這個情況告訴楊文富的。這也是我的一份小小的惡毒。

  事後,當我聽說楊文富在這出上演于油麻地鎮歷史舞臺的空前絕後、有聲有色的捉姦大劇中所做的一切之後,心中萬分驚訝,並得出—個結論來:—個平庸之人,—旦生出他的毒辣和心計之後,是極為可怕的事情。他先將這地方上許多人的心理吃透,把凡與秦啟昌過不去的人——認定,並暗中串聯好。十多個人,都是秦啟昌在這許多年時間裡,有意無意結下的怨敵。他們很耐心地等了—個冬季,沒漏一絲風聲。

  其間,有過幾次機會,但都被楊文富用充足的理由否定了:時機不成熟。楊文富也沒讓夏蓮香看出一絲他在盯梢的痕跡來。這天夜裡,楊文富和他的同夥共同認為:可以動手了。因為都夜裡兩點鐘了,夏蓮香也沒有從秦啟昌屋裡出來,看來,是不會回學校過夜了。等燈熄滅約摸半個小時之後,這夥人操了早準備好的傢伙,破門破窗而入,將他兩個綁定,並立即去把鎮長等十多個幹部一一叫醒,驗明實狀。

  我們趕到鎮委會大院時,秦啟昌已被幾個幹部要了去,將他先轉移了,而夏蓮香卻沒有人管。我混在人群裡,從後窗往秦啟昌房間裡看,見她居然還赤身站在黑暗裡。事後,當楊文富向我們說他人室後第一件事情就是搶走夏蓮香的衣服而讓她在眾人面前徹底丟醜時,我差點往他的小臉上吐一口唾沫。廣播站的女播音員立即取來衣服讓夏蓮香穿上。夏蓮香居然不肯,大聲叫著:「我不怕!」

  上面來人處理這件事,夏蓮香從頭到尾沒掉過一滴淚,也沒因為羞愧而紅過一次臉,很平靜,也很堅決地咬住一句話:「是我自己願意的。」

  她被學校開除了,臨走時,還朝大家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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