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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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要臉的「知識分子」說,艾雯已讓他睡過了,艾雯確實是個很不錯的處女。 他的眼中燃燒著那種壞女人的惡毒,胸中滾動著一腔壞女人的狹隘仇恨,用他的綿軟的「娘娘腔」,向—切願意知道男女秘密的人們,敘述著那些百聽不厭的故事。他還將他從艾雯的檔案裡偷看到的材料公佈出來:艾雯的父親是上海的—個大資本家,艾雯是他父親的第三個姨太太生的。 艾雯不能再走到鎮上去了,她感到那裡的空氣裡都流著毒汁。 不久,甄秀庭打出了最後一張王牌。他將十多張他認為能夠證實他與艾雯之關係程度的照片,一律放大為一尺大小,掛到了餘佩璋的宣傳欄裡。人們就「嗡嗡」地圍著看。其實,這幾張照片並無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地方。有幾張是艾雯與甄秀庭的合影,很正常,並無卿卿我我的動作與姿態。有幾張是艾雯的單照,只不過比人信平素看到的艾雯稍微放開了一些罷了。最了不得的一張,也不過就是艾雯身著內衣——她的背心就要從左肩上滑落下來了,似有似無地露出了—痕胸部的隆起,她用雙手抱住了胸前,神情羞澀而驚慌。一看就知道,是甄秀庭出其不意地闖入,又出其不意地搶拍的。 甄秀庭很得意,總站在鎮委會大院門口,雙臂下垂,兩手互勾著放在腹部,笑眯眯的。 於是,我就和馬水清商量著怎麼樣去教訓一下這個女人樣的男人。我們搞了許多套方案。然而,還未等我們的方案付諸實施,卻有一個人站出來,好好地收拾了他—頓。 此人叫鮑小萌,是插隊在郝家村的蘇州知青。郝家村緊挨在油麻地鎮邊上。鮑小萌經常到鎮上來。油麻地—帶,只要誰提到鮑小萌的名字,沒有—個不打寒噤的。都說他力大無比,並且下手兇狠,是插隊在這—帶的蘇州知青的頭頭。這地方上的人,從當官的到老百姓,都畏懼他。這幾天,他天天到街上來,但只是默不作聲地站在一邊看著。當那些照片貼出來三個多小時之後,他撥開了人群,將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撕下,劃了根火柴燒了,然後徑直走到鎮委會大院。後面呼啦啦地跟了—大群人。 甄秀庭正站在鎮委會大院的門口。鮑小萌幾大步上去,不由分說,一把就薅住了甄秀庭的圓領汗衫的領子。鮑小萌用另一隻手指著甄秀庭的鼻子,說了一聲:「無恥!」薅脖領的手猛一拽,就將甄秀庭的圓領汗衫「謔嚓」一聲撕開了。擠在最前頭的幾個小男孩就叫:「奶子!奶子!」眾人都看到甄秀庭的胸脯。 我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的胸脯竟然也白嫩成那個樣子。鮑小萌將甄秀庭拖到街上,一路向西,直拖到大橋上。然後,他面對眾人:「誰他媽的再卑鄙無恥,就甄秀庭這個樣!」說完,雙手舉起甄秀庭,將他橫著扔進河中。 油麻地中學的學生覺得鮑小萌是個英雄好漢,「嘩嘩」鼓掌。 沒有過幾天,就放暑假了。回家前,我去看艾雯。我問她暑假在哪兒過,她說她去城裡姨媽家。她早給我準備了一包書,讓我帶回家去看,還給了我一張紙條,那上面寫了五個作文題目。 向她告別後,我就往家走。在小路拐彎處,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宿舍,只見她站在荷塘邊上目送著我。我覺得她很瘦,像—只冬天水田裡的鶴。 (6) 暑假裡,我和大舅駕了一隻大木船去海灘上割茅草,一去就是四十多天。回來後第二天,謝百三來看我,談話中我得知艾雯一直獨自—人住在學校裡。翌日,我便去學校看她。 不到—個暑假,油麻地中學就呈現出一派荒涼景象來。白楊夾道兩側的雜草,趁人的腳步不再頻頻踐踏,都賊頭賊腦地爬上來。大路中間,兩邊爬得最快的草頭,竟然親昵地糾纏在一起了。操場也幾乎快被雜草淹沒了。草幾乎長到了教室門口,有一些甚至將腦袋探進了門縫。太陽和熱風,使野草瘋狂地生長,仿佛要把油麻地中學淹沒掉—般。所有的門都鎖著,讓人覺得,這是—塊被人遺棄或遺忘了的所在。我在野草中的路上走著,心裡一直在想:艾雯怎麼會獨自一人在學校裡呢? 遠處的草叢裡,竟然有一頂雪白的涼帽在閃動。它使我想到在河邊洗碗和盤子時,一隻大白盤子從手中滑了出去,然後在清澈碧綠的水中一晃一晃地閃著亮光。 站起一個人來,是艾雯。 她看見了我,用手將涼帽往上推了推,就站在草叢裡看著我。 我朝她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我到學校來看看。你在幹什麼?」 她向我微微攤開沾滿泥土與草的綠汁的雙手,「我在拔草呢。」 我看了看周圍沒過雙膝的野草,再看看她那瘦弱的樣子,搖了搖頭,「你一個人,那兒弄得過它們。」 她說:「這些草都瘋了。」 她去水邊洗完手,就帶我去了她的屋子。 屋子裡很蔭涼。 「你不是說好了,暑假在城裡姨媽那邊過的嗎?」 她說:「十多天前,姨螞死了。」 「學校裡,就你一個人嗎?」 「這些天就我一個。王校長一家去廬蕩了。」 「害怕嗎?」 她笑了笑,「再過幾天就開學了,你們都回來了,就好了。」 這—天,我在她那裡待了很久。我要回家時,她從抽屜裡抽出一隻大紙口袋,從裡面取出兩本新的作文本遞給我,「你的兩本作文,被我改得太亂,你的字也寫得不太好,這些天,我反正也沒有事情,就把它們重抄了—遍。」 我打開作文本,只見那字一個個都很工整,都很清秀。我看了一段,覺得我那原本寫得並不好的作文,因為這字,變得好了,讓我自己都喜歡起自己的文章來。這兩本作文從頭到尾,字都一樣地覺著,從未有過片刻的焦躁和散漫。 「你的作文越寫越好了。」她仿佛將其中的—些段落都記在了心中,「你寫到,你家中一隻母雞忽然就不見了,大約過了一個月,你去竹林裡看竹筍,只見草垛底下,那只母雞竟然帶了十幾隻小雞在覓食,那小雞竟然一隻一隻都是白的,像一團一團雪。我這眼前,就老有這個情景,攆也攆不掉……」 我離開她的小屋,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 我往東去,她站在草叢裡目送著我。太陽從西邊反射上來,草葉上散落著金紅的亮光。她則成了一個淺黑色的瘦弱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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