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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5)

  過了年還有十天才開學,我在家中待不住,去吳莊住了一周。開學那天,我直接從吳莊和馬水清一起回到了學校。

  一周後,我去了艾雯那裡,把門上的鑰匙還給了她。她還讓我繼續拿著,我說:「不用了,星期天,你也不再進城去,我若要看書,你人也在。」她也就沒有多說。

  甄秀庭天天來艾雯這裡。不久,他們就—起走在戶外了。起初,艾雯還有點怯生生的樣子,但兩人—起走了幾次之後,她也就變得很大方很自然了。天氣一天暖似一天,這天空下,那綠越泛越濃,那空氣也仿佛浸了綠,讓人吸著,感到滿腔的濕潤。天總是那麼好,天天—個好太陽,溫暖,但不燥熱,把個世界照得生機勃勃的。艾雯和甄秀庭都有一份喜歡自然的雅趣,因此,總能見著他們在戶外散步的影子。脫去冬裝的艾雯,顯得有點單薄,但把—個年輕的形象印在了我們腦海裡。

  當我在十多年之後才理解「氣質」一詞時,重品艾雯的形象,我才知道,艾雯是屬於那種長得並不漂亮,但氣質卻很好的女人。女人原是有兩種的,一種為漂亮,一種為氣質好,而後一種女人也許才是上乘的女人。她在戶外走著,反而叫那些原以為長得好看的女人無端地生出一些忌妒來。甄秀庭總在脖子上掛個相機,不時地給艾雯照上一張。他們二人,給這土兮兮的鄉村,抹了一道浪漫、抒情的色彩。那個叫王文清的老師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無惡意地說:「晚到的戀情勝似火。」那時,艾雯三十出頭,甄秀庭約近四十(不久,有人揭露出,甄秀庭瞞了歲數,實際上已經四十出頭了)。

  艾雯再給我們講作文時,聲音似乎比從前大了—些。

  但在夏天陋到來時,幾乎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艾雯像—把本身就不夠生猛的火,快得出人意料地在暗淡下去。

  那個談論「例假」問題就像論論報紙社論—樣坦然的年輕女教師說:「嘖,別看艾雯長得那個樣子,也誰也瞧不上呢!」

  艾雯與甄秀庭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眾人都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一些小事。比如說艾雯與甄秀庭一起去鎮上買豆腐,甄秀庭就一定像個芭蕾舞演員那樣,踮起腳來瞅那個賣豆腐的秤。豆腐進了菜籃之後,甄秀庭又為一分錢的來去,跟那個賣豆腐的爭執半天。往回走時,甄秀庭就—直用眼珠子看籃子裡的豆腐,越看越覺得那豆腐塊比他認定應該那麼大的要小,就又返回來,直奔供銷社,請人用公秤重稱一下。分量是不太夠,可也沒有差太多,再說,這麼來來回回的也近—個小時過去了,那水豆腐已滴去許多水分。但甄秀庭還是找到了那個賣豆腐的,一定要將缺的分量補回來。結果兩人就吵起來了。糾纏了很長時間之後,那個賣豆腐的說:「我算認識你甄大技術員了!」只好切了一小塊豆刪到他的籃子裡。艾雯獨自一人已早早地回到了屋裡,見了甄秀庭,也沒多說,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這個必要嗎?」

  夏季,是—個萬物鬧哄哄地生長的季節,而這個夏季,卻又註定了是艾雯與甄秀庭的愛情歸於滅亡的季節。

  六月的一天,甄秀庭來看艾雯,正說著話,幾個農民神色慌張地從鎮委會大院找來了,「甄技術員在嗎?」

  「在。」甄秀庭走到門口,「有什麼事?」

  「我們那邊的早稻田裡,全都生蟲子了。那剛剛抽出來的稻穗,眼見著眼見著就耷拉下腦袋來了……」

  甄秀庭坐到椅子上,「噢,我知道了。」

  「請你趕快去吧。」

  甄秀庭說:「我有空就去,你們先回吧!」

  「你過一會兒就去嗎?」

  甄秀庭說:「今天上午去不了。」

  「那不行。求你快點去吧!」那幾個農民反復地說著,「那剛剛抽出來的稻穗,眼見著眼見著就耷拉下腦袋來了……」他們睜著大眼,不住地擦汗,那神情讓人覺得,此刻在他們眼前浮動的情景,倒不是稻穗耷拉下腦袋,而是千百顆人頭從頸上紛紛滾落到田裡去了。

  「你們先走吧,先走吧!」甄秀庭歪著脖子,朝他們揮揮手。

  那幾個農民很固執,蹲在地上不走,還是說:「……眼見著眼見著就……」

  甄秀庭小聲說:「不生蟲子那還叫莊稼?豈有此理!」

  甄秀庭與農民對話時,艾雯正與我說我的—篇作文,這時,就走到甄秀庭面前說:「他們很著急,你就早點跟他們去吧。」

  我聽見甄秀庭小聲地向艾雯說了—句:「我與食品站說好了的,今天上午要去接—盆豬血呢……」

  豬血很便宜,與食品站說好後,等到屠宰場殺豬時,自己拿只盆子去,放上小半盆水,放在將要殺掉的豬的咽喉下。屠夫—刀子下去,那血就呼地噴濺在盆子裡。端上一大盆血,只要交上五角錢。這機會不容易輪上,得與食品站有點關係才行。

  艾雯聽完甄秀庭的話,臉色驟然變了,變得很難看。她走回到我身邊,說:「你先去教室吧。」

  我就先走了。艾雯來上課時,臉色依然很難看,蒼白得怕人。

  就在六月的月底,艾雯把一封信交到我手上,「請你幫個忙,將這封信放到鎮委會的傳達室裡。好嗎?」她的樣子很平靜。

  我沒有把信放在傳達室裡,卻找到甄秀庭,把信直接交到了他手上。當時,他正在鎮委會的會議室裡開會。我當了一屋子的人,用了很大的聲音說:「這是艾雯老師給你的信!」我就看見他的嘴角輕輕地抖起來,糾得很有意思。

  甄秀庭還想採用纏的戰術(女人就怕纏),卻沒有奏效。

  七月,甄秀庭給悶熱、枯燥的油麻地製造了—個越嚼越有味道、越嚼越有快感的話題,使本來因為天氣炎炎而變得空空蕩蕩的街道,又流動起人群來,使晚飯後的各處乘涼群落都變得談興濃濃,使炎熱變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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