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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甄秀庭認識艾雯是在油麻地中學的食堂裡。那天,甄秀庭來教陶卉她們—個新的舞蹈節目,完了,學校招待他吃飯。席間,邵其平把在另一張飯桌上用餐的艾雯介紹給了他。吃完飯,他就跟艾雯在食堂門口聊天。聊天之後,甄秀庭說:「艾老師,你看背後這—大片冬天的景色,不覺得比春天更有一些意味嗎?照張相吧?」艾雯不知如何作答,甄秀庭卻已把照相機打開了,那鏡頭便像龜頭伸長著脖子對住了艾雯。人在鏡頭面前,就會—下子失去自我。一旦被鏡頭對著,不管心中樂不樂意,都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姿態來,艾雯也不例外。甄秀庭就一口氣給她拍了十幾張。完了,又聊了—會兒天,兩人便分手了。第三天,甄秀庭著意打扮了一下,換了一副金邊眼鏡,給艾雯送照片來了。大概差不多所有的男人接近女人所採用的策略,都是先找到—個藉口。

  甄秀庭只送來了三分之一的照片,說:「先洗出幾張來看看。」

  實事求是地說,甄秀庭的照相水平是油麻地鎮照相館的照相師所不能相比的。他已很知道選景、剪裁、用光了,並且能夠避開人形象上的短處。他給艾雯照的都是正面的,平面地反映在照片上時,下巴與額的凸出就比實際看到的削弱了許多,面也也就好看了許多。艾雯從前大概對自己的形象—直不太自信,因此,幾乎沒有照過相。她看了這幾張照片,滿心歡喜,甄秀庭走後,她將它們放到了玻璃板下,仿佛很願意看到自己似的。

  過了兩天,甄秀庭又送來了第二批照片。艾雯又是滿心歡喜。甄秀庭是下午兩點鐘來的。艾雯正好沒有課,他就在艾雯的屋裡一直待到傍晚,方才回鎮委會大院。只隔了一天,甄秀庭又將五幀放大了的照片給艾雯送來了。其中拍得最好的一幀,還配上了當時流行的用電影拷貝製成的相框。甄秀庭是晚飯後來的,在艾雯的宿舍裡一直待到白麻子調皮響了熄燈鐘才離去。

  甄秀庭來艾雯這裡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幾次去艾雯那兒看書,都碰到了他。我不知道是坐下來看書好呢還是走好。艾雯見了我,倒還是像往常—樣,「你坐下來看吧!」我坐下來之後就很不自在,希望甄秀庭能快點走。可他像是粘在了椅子上,遲遲不走,找出各種話頭來與艾雯說話。艾雯既沒有表示出厭煩,也沒有表示出特別的熱情,就聽甄秀庭在那兒不住地說話。當我感覺到甄秀庭對我的到來似乎有點不悅之後,就不再去艾雯那兒了。我又把自己的全部時間交給了馬水清,與他一起打籃球,與他一起吃豬頭肉,與他一起胡鬧。

  馬水清問:「你怎麼不去找她了?」

  「找誰?」

  「她。」

  「她是誰?」我偏要逼他說出個「艾雯」或「艾老師」來。

  馬水清照照小鏡子,就是不說。

  我反而沉不住氣了,「她是我們的老師!」

  「老師又怎麼啦?」

  我抓起一根棍子朝他走過去,他便跑了。

  「馬水清!」我就追過去,一直追到宿舍後邊的大河邊。當我終於追上了他時,他用雙手抱住了頭。我就在他屁股上砸了一下。他叫喚了—聲,坐在了河邊上。

  「誰再瞎說,誰就不是個東西!」我說。

  可馬水清是個十足的賴皮臉。他見我也坐下來後,卻站了起來,「你被人有擠出來啦!」說完,撒腿就跑。

  我沒有去追他,呆呆地在大河邊上坐了很久。往回返時,我不知怎麼地就走到了艾雯宿舍前荷塘的那一邊。我在心裡說:「我很久不從這兒走了。」眼睛與耳朵卻關心著艾雯的屋裡。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甄秀庭的聲音。

  「我再也不來看書了!」我心裡說著,很快離開了荷塘,走到了大路上。陶卉與夏蓮香正互相摟著肩走過來,見了我,很詭秘地笑了笑,我低著頭,趕緊走得遠遠的。

  大約過了—個多星期,艾雯對我說:「你為什麼又不來我這兒看書了?」

  「你屋裡常有客人。」

  她停了停說:「今天下午下了課,你還是來看書吧。」

  「……」

  「來吧!」

  下午下了課,我便去了她那兒。

  她顯得非常高興。過了—會兒,她說:「從現在開始—直到晚飯前,你必須坐在那裡看書。」

  沒有多久,甄秀庭來了。

  艾雯對他的到來,似乎顯得很冷淡,說了聲「請坐」之後,卻過來與我講我不久前做的一篇作文,偶然回頭對甄秀庭說廣句「請喝茶」。

  甄秀庭坐了—會兒,說:「我有事,得走了。」

  艾雯將他送到門口,說了聲:「再見。」

  甄秀庭—走,艾雯又坐回到她的桌前,很安靜地去批改作業了,沒有再給我講作文。

  這天,我正在教室裡與謝百三說話,姚三船走進來說:「林冰,艾老師叫你去一趟。」

  「什麼事?」

  「她說,她批改三個班的作文,有點批改不過來了,讓你去幫她先看一部分。」

  我就去了她的屋子,—進門就看見甄秀庭坐在那兒。

  「你來得正好,我還要去找你呢。你這周的作文做得很不好,你自已先看看吧。」

  我坐到桌前去,打開我的作文,只見那上面畫了許多紅圈,像一串又一串糖葫蘆。翻到最後,就看見兩個很秀氣很工整的字:傳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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