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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不久,她又給了我一把她門上的鑰匙,「每個星期天,我都要進城去的。我有—個姨媽住在城裡。你如果星期天不回家,想看書的話,就自己開門進去。」

  我發現我似乎也願意去她那兒。這裡的靜謐氛圍,讓我很喜歡。這方小小的、樸素而清潔的天地,與滿是灰塵的教室和散發著汗臭、尿騷的宿舍明顯地區別開來,使人感到了一種舒適。舒適是人不會拒絕的一種感覺。即使新洗的被子給人的那種微不足道的舒適,也都是人所喜歡的。我在她的屋裡看書,就成了—件很喻快的事情。但,這使馬水清他們幾個感到了冷清,尤其是馬水清。往常,我們兩個總是形影不離、黏糊在一塊兒的,突然地,我就減少了許多與他在—塊兒的時間,他就覺得少了許多情趣。那天,我正要往艾雯那邊去,他—把揪住了我,「又去!你怎麼這樣喜歡往她那兒跑?」他咬牙切齒地朝我笑。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很生氣,回了他—句:「她叫艾雯,不叫舒敏!」

  他狠狠揪了一下我的腮幫,放開了我。我走出去好幾步遠之後,他在後面大聲地叫:「林冰,快點回來,我們去鎮上。」我回頭大聲地說:「我不去!」然而我走進了艾雯的屋子之後,雖然捧了一本書,卻沒有能夠看進腦子裡去。坐了—會兒,藉口說我要回趟家取些米來,就離開了艾雯的屋子。

  在我往宿舍走的路上,又遇上了喬桉。他正倚在路邊—棵樹上,兩腿交叉,等我走近了,他說:「林冰,你好。」

  「你好。」

  「又去她那了?」他把「她」字咬得很重。他與馬水清—樣,都不說「艾老師」或「艾雯」,而說「她」,但那語調讓人覺得比馬水清惡毒。

  我扭頭看著他,「你不覺得無聊嗎?」

  他立直了身子,「我說什麼了?」

  我不再理會他。

  後來,我有十多天沒有再去艾雯的屋子。這天,她講完語文課說:「林冰去我那裡一下。」

  她走後不久,我就去了她的屋子。

  「你怎麼不來看書了?」

  「……」

  「為什麼?」

  「……」

  「你總得把這兩箱子書看完呀!」

  我打開箱子,取出—本書來,坐到了她為我準備的一張書桌跟前。

  她望著窗臺上一小筐葡萄,「還等你來吃葡萄呢,大概都壞了。」

  這天,她有點不太像往常那樣總是坐在她的桌前做她的事,而顯得有點忙碌,—會兒為我沖茶,—會兒又去河邊洗葡萄。

  (3)

  這年冬季,有—個男人走進了艾雯的生活。他叫甄秀庭,是油麻地鎮的農業技術員。他是蘇州人,是—個不太知名的大學的農林系畢業的,分到油麻地鎮工作已經十多年了。油麻地鎮委會的大院裡,就他—個南方人,也就他這麼—個「知識分子」。他的工作似乎又很重要,特別是莊稼發生大面積病蟲害以後,到處可以聽到「找甄技術員去」的聲音,仿佛城裡有一處著火了,大家趕快想辦法去呼叫消防隊一樣。

  我早在上中學之前就多次見過他。他背著—頂大草帽,被村裡的幹部帶著,在田埂上走,有時停住,指著莊稼地向村幹部們說些什麼。有時還掐下一片稻葉或一根麥穗來,在陽光下看了看,又交給村幹部們看。若是上午來的,他必定要在這裡吃完一頓午飯才返回鎮上。若是下午來的,必定要吃完—頓晚飯才回鎮上。

  我見過他吃飯的樣子,吃得很斯文,長長的手指,很優雅地捏著筷子,少少地夾菜,少少地撥飯,嘴張得很小,絕不露齒。

  一九八五年,我讀《圍城》,有—段寫方鴻漸請唐曉芙吃飯的情景,其間,方鴻漸調侃—些女人與男人吃飯時很做作,嘴張得極小,尖尖的,像眼藥水瓶的瓶口。讀到此處,我突然想起甄秀庭吃飯時的嘴來了。

  甄秀庭還是我所見到的第—個不吃肥肉的人。那時,我們那地方上的人都愛吃肥肉。哪天若決定吃肉了,必先去肉案上看一看這天的肉膘好不好。那時候,最喜歡有人從肉案那邊走來說:「今天的膘好,一拃寬。」若真好,就割它——斤兩斤。若並不好,就姑且強壓住饞涎,等膘好的那一天再割。仿佛吃膘不好的肉,就不過癮,就不能達到預想的吃肉效果。現在想起來,原因很簡單:窮,肚裡無油。甄秀庭不吃肥肉的原因也很簡單:天天下鄉,天天吃肉,肚裡有油。

  這兩年,我就太認識他了,因為邵其平經常請他來學校教文藝宣傳隊女生的舞蹈。說實在話,早在他未進入艾雯的生活之前,我就不喜歡他。他像個女人,簡直就是個女人。走路是女人的樣子,小碎步輕輕盈盈地走著。聲音也是女人的聲音,細細的,柔柔的,還帶了些女人特有的嬌而嗔的尾音:「是嗎?——」

  把「嗎」字拖得長長的,像根柔軟光滑的飄帶。這裡的老百姓都說:「甄技術員,娘娘腔。」他即便是站在那兒不動,依然還是個女人的樣子: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彎曲,輕輕勾住了右手同樣彎曲的五指,然後雙臂下垂,將手放在腹前偏左—點的地方,像個女人在靜靜地等鏡頭。一個家業技術員,—個殺小蟲子的人會跳舞,這本就讓人有點不太愉快,又偏偏擅長女性的舞蹈,這就讓人更不太舒服了。可是,他確實懂舞蹈。他未教之前,總在紙上用那細長如圓規的女人形象,把舞步的程序一道道地畫下來(很像畫卡通),像個搞專業的。油麻地鎮的文藝分子們有誰能做到這一點?沒有。

  許—龍的舞蹈純粹是瞎扯淡,就知道—手摟住人家姑娘的後腰,一手扭住人家姑娘的胳膊使勁往後扳。邵其平也沒有理論,就知道讓那幾個女孩扭秧歌步,他在一旁拍節奏。甄秀庭自然是要被請來請去的。那些女孩子們一經他調教,就變得格外像個女孩子了,很可愛。女人沒有腰肢,一塊水泥板子,全完;而—個男人要有腰肢,—左—右地晃動,也全完。甄秀庭有腰肢,而且很能扭動。他左手高高地托—只花籃,斜著身子往臺上走,右手—蕩—蕩,眼珠—轉—轉,腰肢一擺一擺,這臀部也就一扭—扭的,很婀娜,從後面當他是個女人看,覺得真是好身段。可他確實是個男人。只要看見他來教女生舞蹈,我便都是站到他背後去看。

  甄秀庭總將自己看成個知識分子,並且是南方的—個知識分子,他來到油麻地鎮十多年了,也未能被油麻地鎮薰染為—個油麻地鎮的人。他永遠像一個油麻地鎮的客人。他不肯進入油麻地鎮的生活,雖然他並不討厭油麻地鎮,雖然他吃了許多油麻地鎮那麼多上好的瘦豬肉。他還是用南方口音說話,只是採用了這地方上人的講話速度,從而使「唧唧喳喳」的南方話變得慢條斯理,軟款款的。平素,他總愛在脖子上掛著照相機,那機子很老式,是那種帶伸縮性鏡箱的那一種。這成了他的—個徽記,將他的身份、趣味、格調,—下子與油麻地鎮的人區別開來了。這裡出產的女人,似乎對他都不合適,因此,快近四十歲的人了,依然還未能成家。不過,他也沒有顯出焦躁來,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會碰到—個的,但肯定不會是油麻地鎮的。

  這不是來了一個艾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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