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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有時白麻子手頭活兒多走不開,而這時羊子又想吃點什麼,白麻子就掏出幾毛錢來,讓羊子自己去鎮上買。羊子一去就是好半天,因為鎮上—些促狹鬼把羊子留住了,給他東西吃,逗他說「打架」的情景。羊子覺得自己的話能引起那麼多人大笑,很得意,就眯了眯小眼說:「白麻子跟我媽媽在鋪上打架,直顛直喘的……」「直顛直喘的」五個字,就被許多人聽了去,記住,一邊笑—邊說「直顛直喘的」。羊子見他們都說「直顛直喘的」,一縮脖子笑了,再大聲說:「直顛直喘的——」

  施喬紈就開始耐心地說服羊子,讓他別去找白麻子。

  羊了就問:「為什麼?」

  施喬紈板下面孔,「就是不准你去!」

  羊子就追著她問:「為什麼?為什麼?」

  施喬紈一把將羊子推進屋裡,把門鎖上了。

  羊子失去了自由,就在屋裡號啕大哭。施喬紈不答理他,走遠了。哭了—會兒,羊子不哭了,就大聲叫:「我要出去!我在去找白麻子!」叫了一陣兒,也不叫了,就爬到鋪上。那鋪支在後窗下。羊子就趴在窗臺上,把腦袋從窗條之間擠出去朝外掙。

  我和馬水清去廁所解小便,看是他,問:「羊子,你要幹什麼?」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白麻子!媽媽不讓我去!」羊子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外掙,後來被卡在了窗條之間來去不得。

  我和馬水清跑過去,用力將窗條向兩旁撐開,讓羊子鑽了出來。

  羊子一落地,立即朝白麻子那兒跑。

  白麻子聽了羊子的訴說,覺得羊子受了很大的委屈,對施喬紈很惱火,活兒也不幹了,將羊子騎到他的脖子上,往鎮上走去,「我給你買好吃的,買好多好多。」

  我們在後面看見了,覺得前面的是—只小饅頭摞在一隻大饅頭上。

  白麻子馱著羊子,沿著油麻地鎮的長街,一路走下去,路邊的小販以及行人,都轉過臉來看他們。

  夾在羊子褲襠裡的那張白麻子的臉,就綻開—臉笑容,問人們:「長得像不像我?」

  眾人都說:「像!」

  (3)

  施喬紈總要扮出貴人的樣子。在大庭廣眾之下,她很注意自己的行為舉止,惟恐有半點落俗。她矜持著,還微帶著幾分貴族的嬌氣。她從不說髒話,見教員們開玩笑有點庸俗時,她就會顯出很厭惡的神情,然後—臉冷漠地走開。她所做的,就是要讓自己與一般人分開,就像農人要把稻子和稗子分開—樣。

  她不吃食堂,對人頭碰人頭在—盆子裡用菜,更是反感。她自己用一隻小煤球爐燒飯,用很精緻的鍋碗瓢盆,很精緻的筷子與湯勺,吃很精緻的飯菜。用餐之前,必須洗手,絕不像那些教員滿手粉筆灰就去捉箸。吃起來,很文雅,不發聲響,她曾對—個吃飯愛發出吧唧聲的男教員公開表示不快。她每天洗衣服,洗手帕,洗得十分乾淨。晾曬時,她不會晾在那根供大家晾曬衣服的鐵條上,而是另拉了一根白塑料繩。那些衣服、手帕之類的東西——晾上去之後,還用木夾子——將它們夾住。她不去公共廁所。她有一隻小巧玲瓏猶如工藝品的馬桶。

  這馬桶是荸薺色的,擦得很亮,有兩隻金黃燦爛的銅箍。每天早上,她提著馬桶,就像提了一籃子花那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去廁所倒馬桶。然後,走一條草徑,到荷塘邊去洗刷。荷塘邊的小樹丫丫上掛了一把刷子。那刷子為一截竹子做成,不知是哪位篾匠的手藝,篾刀劈成的竹絲,十分均勻,細如頭髮,卻又很有韌性。她用這把刷子去刷馬桶,加上池中的清水,「沙沙沙」,給油麻地中學的早晨添上了一種很迷人的妙音。她有許多動作,我至今記億猶新。

  比如她去鎮上買鯽魚。她想知道那條魚到底有多大,是否還很有生命力,就不是像一般的鄉下人,—捋袖子將手伸進水中—把捉住那鯽魚,而是像一個小女孩在花叢裡捏蝴蝶那樣,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鯽魚背上的翅,將它拎出水中。那魚就在陽光下甩打,把水珠甩到她白淨的臉上和烏黑的發上,她就發—聲驚叫,將魚丟回水中。

  在油麻地中學,她的位置很特殊。她雖是個會計,但似乎比任何人都高出一等。因為大家都知道她那個叫蘇鵬的丈夫在縣教育局工作。她在人面前,稱蘇鵬為「老蘇」,並且常常將「老蘇」掛在嘴上,仿佛「老蘇」才能足以表明她的身份,這時,她就像在一排平平常常的服裝之中,掛了—件貼了名牌商標的高檔服裝,立即有了傲視四周的理由與資本。他很願意人們提到「老蘇」。因為,老蘇除了在縣教育局任職外、,還長得一表人材,高高大大,發黑,長臉,大鬢角,眼神炯炯,還有—個白色人種的高挺雅致的鼻樑,談吐不俗,舉止優雅。老蘇又是書香門第,他們家是遠近聞名的高貴人家。施喬紈在女人面前尤其有一種榮耀感。

  然而,施喬紈卻與白麻子—起,編織著浪潮般的、爛醉如泥般的、失卻了時間與空間的故事。

  有些身份和長相的男人們就含了遺憾地議論:「這個施喬紈,怎麼就看上了白麻子了呢?」

  有些身份的女人就很蔑視,「丟人!」

  有些長相的女人就想不明白,「天下有那麼多男人嘛!」

  —般的村婦就採用很刺激的象徵,「中學裡的那個施會計,太濫,是個大山芋簍子。」

  白麻子覺得自己受了很大的侮辱,心裡感到很壓抑。他在城裡挨的一皮帶,不光是疼在肥肥的肉上,也疼在白嫩嫩的心上。

  他有強烈的向人們訴說的欲望:我跟施喬紈有一手,確實有一手!想到此,他有一種勝利感。想到此,他的眼前就總有一個「老蘇」。他覺得,他不是在那裡跟施喬紈要死要活地做戲,而是在—下一下地往老蘇臉上扇耳光,一口一口地往老蘇臉上吐唾沫。他想一下,就興奮一下,快活一下。

  這—天,他的脖子上騎著羊子,又走上了油麻地鎮的大街。

  他的後腦勺在接受羊子的小雞的溫柔的摩擦。那個小東西涼絲絲的,使他心中很愜意。他並不說話,就這麼讓羊子用兩條腿夾住他短而粗的脖子往前走。那時沒有廣告,但這就是廣告,靜默的、移動的廣告。小饅頭大饅頭,小白碗大白碗,小白鴨大白鴨,小肉丸子大肉丸子……這小的老的,是不是一個樣?人們都有眼睛,瞧吧!

  這藝術的、傑出的、無與倫比的廣告,移動著,就像是一座移動著的廣告牌。

  走到最熱鬧的大橋頭,他被許多人包圍了,「白麻子,羊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白麻子在羊子的褲襠裡吃力地轉動著腦袋。他仰望了一下羊子,重新將臉對著人們,「廢話!長著眼睛,不會看呀?」

  「你吹牛皮,人家施喬紈能瞧得上你!」

  我從許一龍那裡理完發正往學校走。白麻子一把拉住了我,「們們不信?不信問林冰。他親眼看見過的!」

  我掙脫了他的手,嘻嘻笑著,倚到橋欄杆上。

  白麻子在人群裡有滋有味地講他的故事。

  我突然看到了施喬紈的面孔。

  施喬納用一排細白的牙齒咬住了嘴唇,一下子出現在白麻子的面前,未等他反應過來,她就猛的一巴掌,「啪」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白麻子一下子愣住了。

  羊子「哇哇」大哭。

  施喬紈一把將羊子從白麻子的肩上拉下,像拖一條貪戀路邊事物的小狗一樣,將羊—路拖著往油麻地中學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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