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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第十三章 白麻子2

  (1)

  早在我還讀初三時,白麻子就被學校解雇了。因為蘇鵬發覺了他與施喬紈之間的那種遊戲。是羊子的話讓蘇鵬知道這一點的。羊子被蘇鵬牽著要去油麻地鎮溜達時,一邊摳著鼻屎一邊說:「爸爸,白麻子和媽媽在鋪上打架,把媽媽按在他身子底下,直顛直喘的……」羊子向蘇鵬詳細地描述了「打架」的情景,最後高興地說:「打到後來,白麻子沒勁了,倒在了媽媽身邊。」羊子很得意,覺得媽媽是個贏家。蘇鵬牽著羊子的手,不再去油麻地鎮,而是在操場上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把羊子的話問乾淨了。當天晚上,他就去了汪奇涵家,談話直到深夜。

  蘇鵬已被提拔成縣教育局的—個很重要的幹部,並正日益成為縣教育局的紅人。汪奇涵自然要毫不客氣地解雇白麻子。但他找白麻子談話時,絕不提白麻子與施喬紈之間的事。蘇鵬向他交代了,這事要很結實地向外界瞞著。汪奇涵的理由只是:白麻子經常將學校裡的東西偷回家中。白麻子知道學校要解雇他,想賴著不走,又知道沒有可能,因此沒有鬧。但臨出門時,他大聲地叫著:「我知這是誰要我走的!」

  第二天,白麻子坐上輪船,去了縣城,摸到教育局的大門,他站在那兒,一隻褲管卷到膝蓋下,一隻褲管卻蓋著腳面,捋起袖子,把衣服紮到肥大的褲腰裡,露出一根內褲的帶子,一副敗壞自己也敗壞別人的樣子,見了人就說:「我被油麻地中學開除了,是蘇鵬讓開除的,他說我跟他老婆日了,我沒有日!」他不大叫,更不咆哮,而是帶了嘲弄的口氣,像與—個知心朋友訴說一件事情那樣,甚至還笑嘻嘻的,一副無賴樣。

  站累了,他就像—桶水從牆頭倒下,順牆根癱坐在地上。見了人,他擺擺手,依然說:「我被油麻地中學開除了,是蘇鵬讓開除的,他說我跟他老婆日了,我沒有日!」這些人,有樂意聽的,就駐足聽他說,甚至掉頭看—看前後有無讓他們留心的人,然後小聲問:「你到底有沒有日?」他一笑,笑得意味深長,「沒日。」有怕惹麻煩的,一聽,立即如一條白鰻滑進門裡。有幾個進門去時已聽了一遍,到了辦公室裡,屁股還沒將椅子坐熱,終於擋不住一股興趣,又重返大門,再聽他說。不—會兒,教育局大院裡的人,就都變得賊頭賊腦的,三個一群,兩個一夥,小聲嘰咕。

  早有心腹之人將這個情況報告了蘇鵬。蘇鵬知道,這時他是不能出來與白麻子短兵相接的,就關上辦公室的門不見人,心中只希望白麻子早點走開。

  可白麻子不走。說累了之後,他走到街對面的小飯館,買了一斤肉包子,用一張大報紙托著,又回到了教育局的大門口。他將包子放在水泥地上,兩腿交叉著坐在那兒,一邊吃包子,—邊還是向人重複那些話。吃飽了,坐著不舒服,他就爬起來,正對著大門口站著,雙手叉腰,其形象就成了一隻雙把扁茶壺。他大聲叫喊起來:「蘇鵬,我沒有日你老婆!」還用力往空中跳一跳。街上的行人紛紛停住,不一會兒,教育局門口就成了鬧市。

  蘇鵬只好撥了—個電話給在公安局的老同學。不—會兒,就過來了一輛吉普車,跳下兩個公安來,扭住了白麻子。白麻子就往地上賴,並說:「我馬上就走還不行嗎?」兩個公安不聽,拖面袋一樣,將他拖上車,進車門那一會兒,他露出了白得讓女人都發臊的大白肚皮。

  白麻子被關了兩天,並喝不到一口水。臨了,還挨了一皮帶,叫他放老實點,快點滾回鄉下去。放出來時,他又從教育局的大門口走了一下,看前後無人,朝傳達室的老頭說:「蘇鵬的老婆,我日了,她要我日,日不夠!」說完了,立即走掉了。

  (2)

  白麻子很無聊地在家中混了一些日子,花錢置辦了一套做鞋、修鞋的家什,搖身一變,成了鞋匠。每天上午九點鐘左右,他挑著擔子搖搖擺擺地走過來,然後把擔子擱在油麻地中學大路盡頭的大門口的校牌下,坐在馬紮上,專等著油麻地中學的學生過來補鞋。

  那時,整個油麻地中學,大概只有杜高陽穿了雙皮鞋,其餘的全是布鞋。這布鞋很容易破,尤其是穿在我們腳上。往往新鞋上腳,踢它—個星期,鞋頭就露出腳趾來,像只窺探世界的小眼睛。再踏它—個星期,鞋底就會踏成—個洞。因此,油麻地中學的學生的日常生活裡常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到鎮上的鞋匠鋪裡補鞋,或打掌,或在鞋頭縫上一塊半圓的皮子。

  白麻子把擔子擺到了校門口,我們的鞋壞了,就都來找他補,一是懶得再到鎮上去,二是白麻子曾為我們燒飯,不好意思不讓他賺錢。他知道學生沒多少錢,總比鎮上的鞋匠少要幾分,打—個掌兩毛,縫—塊皮—角五,有時只要一角。坐在他帶來的小凳上,晾著汗濕濕的腳,一邊與他說話,一邊欣賞著自己的腳趾頭,那時候,是個很舒服的時候。中午,白麻子不回家吃飯,由家裡人來送飯,因為中午這—陣兒正是我們的空閑時間,他會有不少生意。他就整日守在校門口,有尿了,就站起來,走到幾步遠外的小河邊上,掀起厚厚的人造革圍裙,將尿淅淅瀝瀝地尿到河中。

  白麻子離開油麻地中學之後,羊子就常問施喬紈:「白麻子呢?」施喬紈就告訴他:「他走了。」「上哪兒了?」「回家了。」「為什麼回家了呢?」「學校不要他了。」「為什麼不要他了呢?」施喬納轉過身去,「他偷學校的東西。」羊子總坐在食堂的門檻上,用一雙胖手托著下巴,一副思念的樣子。

  不久,羊子知道了白麻子就在學校的大門口,就沿著白楊夾道,搖搖擺擺地向白麻子那兒走。那時,我們都正在上課,四下裡空無—人,就他—個小小人兒在陽光下走動。大門口的那個,像有了感應一般,從門柱那裡探出臉,一見是羊子,立即站起,也搖搖擺擺地朝羊子走來。兩人漸漸走近,羊子停住了,望著白麻子。白麻子就朝他招招手,「過來呀,羊子!」羊子就跑動起來,白麻子就張開雙臂蹲下,然後順勢將羊子抱住了。羊子又高興又有點驚慌地在白麻子懷裡亂動著。白麻子抱著羊子走向大門把羊子放到凳子上,讓他坐在那兒,然後去鎮上買來許多糖果讓他吃。羊子—邊吃,一邊高興地亂動著兩條腿,把腳丫子很凳子上拿,可是因為胖,老也拿不上來。如果這時有個拎菜籃的女人從這門口經過,就會說:「這一大一上兩個,長得一個模樣。」

  羊子與白麻子在一塊兒,就會忘記一切:時間、家、施喬紈……仿佛這世界上,就只有他和白麻子兩個人。我們從鎮上回學校,路過校門時,對羊子說:「走,跟我們回家吧。」羊子就扭過身子,「不。」白麻子就會捏住羊子的鼻子,把他的鼻涕抹了,甩在地上,笑著對羊子說:「羊子喜歡待在我這兒玩,對嗎?」羊子就一邊往嘴裡填吃的,—邊望著我們點頭。

  白麻子給他在路邊的桑樹上抓—只黃色的天牛,再到楊樹上捏一隻帶有白點的黑色天牛,用線拴了它們的脖子,放在—個擗下的樹枝上,讓羊子抓著玩。白麻子給他講故事,一個個又—個地講,像天老地荒時剩下來的—個老爺爺。白麻子教他說:「老雞帶小雞,走東又走西,老雞咕咕咕,小雞唧唧唧……」羊子很聰明,—會兒工夫就記住了。白麻子—邊釘鞋掌,一邊和羊子大聲地念:「老雞帶小雞……」白麻子教他反復說:「木頭木頭墩子,禿子是我孫子;木頭木頭腦子,我是禿子老子。」羊子一反復說,就准錯:「木頭木頭墩子,我是禿子孫子;木頭木頭腦子,禿子是我老子。」白麻子就仰靠在校牌上哈哈地笑,羊子也拍著小手「咯咯咯」地笑。

  施喬紈不讓羊子找白麻子。

  「不。」羊子說。

  施喬紈就抓住羊子的一隻胳膊。

  羊子蹲下屁股掙脫,「我不。」

  施喬紈就在他屁股上摑了一巴掌。

  羊子就「嗚嗚」哭起來。

  施喬納就牽著羊子的手,將他拉回屋裡。羊子就不停地哭。

  後來,施喬紈有事離開了,他又立即逃出來,沿著白楊夾道往白麻子那兒跑。見了白麻子就咧咧嘴,很可憐地哭起來,「我媽打我……」

  白麻子用袖子給羊子擦去眼淚,「羊子別哭,我以後也打她。」

  羊子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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