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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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在校園裡遇見了王維—。王維—是油麻地中學學生中最風度翩翩的—個人,皮膚白淨,眉毛黑漆漆的,說話聲音尤有魅力。加上他會些文藝,家中又開了一爿雜貨鋪,平時是很自足很瀟灑的。而現在我所見的王維一,沒了往日的那份光彩與情調。見了我,他很不自然地朝我點點頭,靠著路邊走了過去。 上完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全班同學還沒有—個走出教室時,丁玫突然走了進來。劉漢林輕輕叫了一聲「馬水清!」我正要拿馬水清取鬧,只見丁玫徑直朝馬水清走過來。教室裡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丁玫一直走到馬水清面前,緊閉著嘴朝馬水清看了一眼,然後將厚厚一疊信摔在馬水清的課桌上,說:「馬水清,請你以後少給我寫這樣的信!」說完,蔑視地撇了撇嘴,掉過頭去,走出了教室。 許多心人把臉扭過來,偷偷地著馬水清。 我瞥了一眼,瞧見馬水清在用牙一下一下子地咬下嘴唇,臉上的表情極尷尬。 教室裡無聲了很久之後,人們開始—個—個地往外走。走到還剩下一半時,教室裡忽然響起了悠揚,悅耳的笛子聲。我往前—看,喬桉正倚靠在講臺上,形象極優雅、表情極愉悅地在吹著笛子。此時此刻,他仿佛站在了一片銀藍的天空下,透過清澄萬里的空氣,讓柳絲撩拂面頰,聽枝頭小鳥在啼囀,然後帶著一份舒坦、快樂的心情,把一管笛子吹得萬分地抒情,萬分地歡暢。那笛音忽如春風中的風箏,一去千丈;忽如夏日陽光下亮晶晶的雨點,丁冬冬急急地落下。我第一次發現,這喬桉的笛子原是吹得很出色的。 人又少去許多。 我看到喬桉在偶然—轉臉時,眼中閃過—絲嘲弄。 馬水清用微微發顫的手把那一疊信(我從未想到他已給丁玫寫了那麼多信)拿起,放到書包裡。 教室裡沒有幾個人了。 喬桉依然吹著笛子。 馬水清朝門外走去。 喬桉的笛聲似乎更響更明亮了—些。 馬水清沒從講臺前面往門口走,卻繞了—個小彎,偏要從講臺後面往門口走。這樣,他就得從橋桉的面前經過。喬桉如處無人之境,自然不會去讓開—下。馬水清大步走過去,並將肩在喬桉面前甩了一下,笛音突然停止,隨之而起的是笛子被碰落在地上的聲音。那笛子落地後,骨碌骨碌地朝門口滾去。馬水清瞟了一眼地上的笛子,然後裝著沒看見的樣子走過去,—腳用力地踩下去,就聽見「劈啪」一聲,笛子被踩裂了。喬桉沒有瘋了一般沖上去扭住馬水清,卻看著馬水清的背影消失於教室門口,才跟了出去。正當我們幾個也要走出教室時,喬桉突然一個返身,「咣哨」將門拉上,並極迅捷地用那把掛鎖將門鎖上了,將我們關在屋裡。我們立即撲到窗口,抓著窗條,徒勞地朝門外望著。 只見喬桉沖上去幾步,一把就揪住了馬水清的脖領,喬桉—旋身體,馬水清便失去重心,隨了喬桉的力量打著旋兒。喬桉一鬆手,那力又改變了方向,直將馬水清往後推去。馬水清撞在一棵白楊樹幹上,跌倒在地。未等馬水清爬起,喬桉又猛撲過去,雙手揪住馬水清的一頭好頭髮,將他拎起。這馬水清真是—枚糠心蘿蔔,全無一點力氣,只用腳踢了幾下喬桉的襠下,還踢虛了。 喬桉將馬水清的腦門對著樹幹,但並不立即去撞擊,就那麼讓馬水清的腦門對著樹幹若即若離地待著。 謝百三在窗口大聲叫著:「喬桉,別動手,有話好說!」 謝百三這一叫,在喬桉聽來,卻等於是:「喬桉,快動手,無話好說!」只見他揪緊了馬水清的頭髮,將他的腦門嘭嘭嘭地;朝樹幹磕去,樣子很瘋狂,很開心。 馬水清叫喚了幾聲,堅強地忍住了。 喬桉收拾安馬水清,拍拍手,回家了。 我們終於從後窗跳出來時,馬水清已癱坐在樹下有一會兒了。他低著頭。我們蹲下來問:「要不要去醫院?」他搖了搖頭,依然低著。我們幾個就蹲在地上陪伴著他。 天黑下來時,他靠著樹幹站起來。他的額頭淨是血,但已經風乾了,呈紫黑色。他說:「不要緊的。」我們把他扶回宿舍後,他就倒在床上躺下了,晚飯也沒有吃。夜裡,他對我說:「林冰,我頭有點暈。」 第二天,我向邵其平借了一輛自行車,蹬著它,載著馬水清回到了吳莊。 (7) 馬水清家的院門外給人煥然—新的感覺。通往汲水碼頭的青磚小路兩旁,原是沒膝的雜草。這些雜草還傾倒過來,幾乎要覆蓋了小路,遇到雨天或是有露的清晨去水邊汲水,那草葉上的水珠是非要打濕人的褲管的。現在,這些雜草皆除去了,露出黑油油的土來,那條隆起的青磚小路在陽光下很清晰地蜿蜒,仿佛一條很大的青鰻在往泛著漣漪的湖面河遊去。 院子裡也被好好地收拾過了。牆角上,那些陳年枯葉不見了,就連磚縫裡那些細小的雜草也被一根一根地拔淨了。牆上,從前掛了許多不能再用的蘆葦葉以及竹籃、柳筐之類的東西,全被一一摘去了。堆積在夾巷裡的廢磚廢瓦,也都被清除了。總之,—切多餘的、使人產生衰敗感覺的東西,皆被掃地出門。 馬水清踏進這個院子時,正是上午十點鐘陽光朗照之時。望著這個他平素不在心上的家,馬水清靜靜地站在院中,一時失了言浯。 爺爺從屋裡走出來,「你們兩個回來啦?」他見我們在打量院子,就說:「這是舒敏來收拾的……」 進屋一看,屋裡也被收拾得面目—新。那些拂去灰塵的紅木家具,顯出了貴重的品性。西房裡的那頂蚊帳,不知有多少年不洗了,幾乎成了黑色,竟也被洗得雪白如新。床上的被單洗淨後,疊成長方塊,正散發著肥皂與陽光混合的氣味。 我和馬水清一人搬了—把椅子,坐到院中的柿子樹下。爺爺就不住地向我們訴說:「我叫她別收拾,她說,這個家要是收拾出來,是個很好的家,讓它亂著,可惜了。你們在學校的這些日子,她差不多是天天要來的。前天,她還幫著我,在柿子林裡松了—天的土……」 晚飯後,馬水清說:「我們去看看她吧。」 「你的頭不暈了?」 「好了—些。出去走走反而好。」 見到舒敏時,她正在給學生批改作業。看見我們,她顯得很高興,說:「這間屋子小,太熱,到屋外坐著吧。」說著,要往外搬椅子。 馬水清說:「還不如沿著莊後的路走一走呢。」 我附和道:「也好。」 舒敏想了想,說:「好吧。」 我們三人,便走向莊後的那條桑麻野道。此時,田野的麥子正在成熟,開鐮的日子就在眼下。浸了露水之後,這夜晚的空氣裡,便彌漫著濃濃的麥香。最後的幾片雲彩過後,那月亮全露出來,照了這似乎無窮的麥地,泛起—片淡淡的金光。遠處的林子裡,布穀鳥正啼囀著飛向天邊。田野上,沒有遮擋,空氣遠比莊子上涼爽。 馬水清似乎有什麼心思,一路說話不多,反倒是我與舒敏說了許多話。 再往前走,就是—座廟。在—年前,它被人毀了,只留下—些殘垣斷壁,在默默地受著月光的照耀。 我們三個在臺階上坐了下來。 「應該把你的簫帶來。」我對舒敏說。 「下次再到這兒,我就一定把它帶來。」 不知坐了多久,隨著一片濃雲悄然遮住月亮,天忽地暗下來,舒敏先有了一絲荒野的恐懼惑,站起來說:「我們回去吧。」 我們把舒敏送回莊子上,分手時,馬水清說:「我家西廂房空著,你要是覺得一人守著學校太冷清,就搬進我家西廂房去住吧。」 過了—會兒,舒敏說:「讓我想想吧……」 兩天后,爺爺從大莊子上割肉回來,說:「我遇見舒敏了,她說,她願意搬到我們家西廂房來住。」 我們很高興,立即打開早已收拾好的西廂房,並找了吳大朋,當天,就將舒敏的東西全都搬來了。 外面呈現出一派向晚景象時,馬水清說:「都收拾好了。」 舒敏的臉上飛過—片淡淡的紅色。她將背朝著我們,打開她的箱子,從裡面取出兩塊新窗簾來,將它們分別掛在前後兩個原沒有遮擋的窗子上。 當這兩塊杏黃色的窗簾拉開後,這空寂了多年的屋子,立即洋溢出生命,並給人—種說不清的意味。 搬了半天的家,我們都感到有點疲乏了,吃完晚飯,洗了澡,就拿了席子,搬了躺椅,到院門外的大河邊上乘涼。這天晚上,有微涼的西北風吹來,把白天的暑熱一下驅淨了,躺在河邊的高地上,全身心感到舒坦。 河水因夜色的蒼茫似乎浩大起來。偶爾駛過夜行的木船,那隱隱約約的帆,如同夜空下飛行的倦鳥的巨翅。似乎能看見對岸,但也不過是煙樹迷離,村落恍惚。只有那些微紅的燈火向人說明著,岸那邊還有一個無垠的世界。幾隻忘了歸路的家鴨,在蘆葦叢裡棲息著,不知是受了魚的驚擾還是受了小動物的驚嚇,拍著翅膀,朝河心遊去。後來,就聚浮在遠離岸邊的水上,發出—種無家可歸的鳴叫。再後來,就遊遠了,「呷呷」的叫聲響了許久才終於徹底消失。 舒敏望著大河說:「我小時候,出門就看見水,無邊無際的大水,白茫茫的一片。很遠很遠的地方,才有一些小村子,青螺那麼大,鑲嵌在水上。我無處可走,也無處可玩,就守著水。想起來,那日子,好可怕的。有一天,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一隻賣藝的船。那船上有個大叔會吹簫,我就總待在水邊上聽他吹。 船要開走的那一天,他將那簫留下來,對我母親說,這孩子,太寂寞,就讓這簫給她一點樂趣吧……「 我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夜大概很深了,睡夢裡,我又聽見了簫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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