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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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水清說:「燒—只野雞,再燒—只野鴨吧,只去大莊子上買幾瓶酒就行了。」 舒敏來了。溫柔的燈光下,她的臉色比白天好了許多,甚至還出現了淡淡的紅潤。她大概在晚飯後剛剛洗浴過,走進屋來時,屋裡便飄了淡淡的濕潤的香氣。 我和吳大朋一方,馬水清與舒敏—方,玩得很快樂。馬水清全不像從前打牌那樣牌風不正、又喊又鬧的,打得既好,又文雅。舒敏對馬水清的思路似乎心領神會,常打出精彩的牌來。他二人將我和吳大朋壓得根本翻不過身,吳大朋不住地嚷:「讓我和舒敏一方吧,讓我和舒敏—方吧」我就用腳在桌下踢他。 玩到深夜,舒敏執意要下廚房與爺爺—起弄夜餐,我們也就只好放下牌來幫忙。這天月色很好,沒有一絲風,天也不涼,我們索性將桌子抬到院子裡的柿子樹下。除了野雞野鴨,我們又做了些其他的菜,桌上都快擺滿了。酒杯倒滿酒後,在月光下晶瑩閃爍。爺爺不肯坐上來,說:「我年紀大了,吃不了夜餐。」只喝了—杯酒,就去休息了。 我們四個便一邊說笑,—邊嬉鬧著,全忘了此時此刻已是夜深人靜。馬水清酒量很大,是不怕人鬧他的,倒是借了他的酒量,文武雙全地讓人喝酒。我和吳大朋是輸家,被他想出種種理由來,逼著喝下去很多酒。吳大朋先是嘴硬,喝了幾杯,自覺不行,說:「我寧願鑽桌肚,也不喝啦。」不一會兒,他就喊難受,說出去走走,就再也沒有回來,或是溜回家了,或是醉倒在什麼地方了。我是不能喝酒的,勉強喝了之後,臉便熱烘烘的,腦袋昏沉沉的。想不到舒敏酒量也好。她和馬水清一邊喝,—邊說話,都不去想夜已多深。我趴在桌上竟睡著了,馬水清揪我的耳朵,將我揪醒,扶著我進了西房,讓我上床先睡,他去送舒敏回小學校。朦朧裡,我聽見遠處村子已傳來了雞鳴。 大概是酒力發作了,我睡得很死。不知是什麼時候,我隱隱約約地覺得有只手在解我的褲帶(上床睡覺時連外褲子都來脫),我想睜開眼睛來看看,可睜不開,也懶得睜。有一雙手慢慢地將我的褲子從腿上拽了下來。我感到下身有點涼,昏昏糊糊地用手去摸,覺得內褲似乎也被—起拽下去了,心裡很害羞,就下意識地抓過被子蓋住自己。後來,我還是竭力睜開了眼睛,很不清醒地瞧見馬水清正沖我笑著。我的眼皮太沉,意志又太軟弱,竟然還是沒有掙扎著醒來,只是翻了個身,將臉側向裡面,又繼續睡去了。 我醒來時,已是中午,終於清醒地發覺自己原來是裸著下身的,便記起昏睡中那番似夢非夢的情景,一邊在床上找著短褲,—邊罵馬水清「不要臉!」 馬水清大概早起床了,聽見我的聲響,站在房門口朝我「哧哧」地笑。 我拿了枕頭,狠狠朝他砸去。 他—躲讓,枕頭跌在了地上。他撿起來,擋住腦袋說:「別鬧了,起來吃飯。吃了飯,我們回學校去。」 (6) 剛進入夏季,天就熱起來。太陽一出來,就顯得很有力量。 天空總是散射著炫目的光亮。萬物的生長,因了這熱氣,便變得很生猛。大路兩旁的白楊樹,看著看著,就技葉茂密起來,蒼綠起來,大路就罩了黑黑的濃蔭。宿舍門口的小河邊上,那柳樹的萬根柔條,因綴滿了葉子,不再像春季那樣輕飄了,若無大風,總是不動地垂掛著。水面上的那些植物,一日一日地蔓延,不幾日就將河面覆蓋了。用水的地方,被撥開—塊,於是水面上就像有了—個窗口。那水是深藍的,陰涼的,叫人禁不住想撩起來擦一擦汗津津的臉。 這季節,教室與宿舍都是難熬的,我們幾個便常常到戶外去,或在河邊的樹蔭下扔一張草席,躺在上面看書,或找一隻船,到大河上去嬉鬧,觀望河上的忙碌。學校幾乎不怎麼上課,即使上課,一個個也心不在焉,課堂紀律很亂,老師也不說什麼,仿佛天下課堂本就如此。雖有時覺得無聊,可很多時候倒也覺得很清閒,很快樂。中午時分,那太陽,熱烘烘的,頭頂上籠了—個金質的天蓋,見著那些種田人戴著草帽,赤著脊樑,在田野上悶聲不響地做活,倒覺得在一片陰涼中的自己,這樣活著,真是擁有了一份可愛的幸福。 這天上午,我、馬水清、劉漢林三個正在河邊的柳蔭下垂釣,謝百三汗淋淋地跑來了,說:「告訴你們一個特大新聞!」 馬水清頭也不抬,「你還有新聞!」 「不聽拉倒!」謝百三抹了—把汗,隨手—甩,我們的頭上就像掉了一陣雨點似的。 「說,快說!」我和劉漢林都扔下了漁竿,半催半央求著謝百三。 謝百三說:「高三班的那個王維一不能再待在文藝宣傳隊了!」 「為什麼?」我問。 「你們還沒聽說嗎?他……」謝百三看了一下周圍,壓低聲音說,「他跟林芳睡覺!」 馬水清丟下漁竿,側過身子聽著。 謝百三說:「林冰,你是宣傳隊的,你還能不知道嗎?你們夜裡排練節目,有時要到點把鐘,結束後,是不是總是王維—送村芳回家?」 「林芳家離鎮子大約有一里地,要過一片很荒涼的地方,夜裡,她不敢獨自—人回去。」我說。 「天天送,天天送,就送出事來啦!」 「在哪兒在哪兒?」劉漢林著急地問。 「在大草垛底下。」 「是怎麼知道的呢?」劉漢林又問。 謝百三說:「你問林冰,林冰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謝百三說:「陶卉沒告訴你?」 我拿起漁竿就要捅謝百三。 謝百三說:「林芳懷孕啦!她跟陶卉是好朋友,就央求陶卉幫忙。陶卉就求了她老子。那個打胎的朱醫生壞,偏追問林芳和誰睡覺了,林芳只好說了。消息就傳出來了。」 我說:「這大概是瞎傳的吧?」 謝百三說:「林芳前一段時間說有病,沒能來宣傳隊排練,是不是事實?」 經謝百三這麼—提醒,我真的相信了。 「那學校又是怎麼知道的呢?」我問。 謝百三說:「這個消息不知是誰告訴口水龍的。什麼風到了他耳朵裡,還能不擴散得什麼人都知道嗎?」 「學校把王維—開除出宣傳隊時,是怎麼對他說的?」我又問。 謝百三糾正說:「不是開除,是讓他離開。因為只是傳來傳去的,誰也沒有當場抓住人家。汪奇涵對邵其平說,既然外面傳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再讓王維—待在宣傳隊,影響不好。」 馬水清又去釣魚了,我、劉漢林和謝百三,還在津津有味地咬嚼著這個話題,心裡很有要弄清楚—切細節的欲望。謝百三為自己先我們掌握這—消息很是得意,就像他有家財萬貫,而我們一貧如洗,要靠著他施捨—樣。不知是他真的聽說的,還是他想加強他的「萬貫家財」的感覺而臨時想像編織的,他居然說出許多細節來,甚至說到林芳在手術臺上褲子都脫了,那朱醫生卻追問著不肯下手。說這話時,謝百三臉上大汗淋漓,仿佛是他給林芳打的胎。我們也聽得心一蹦一蹦的,面赤耳熱。 馬水清說:「謝百三,滾你媽的蛋!好像你當時貓在—旁偷看了似的!」 謝百三不好意思起來,「我也是聽他們說的。」 白麻子敲響了午飯鐘。馬水清說:「不釣魚了。各人拿了自己的飯,去鎮上吃豬頭肉吧。」 在鎮上,我們遇到了許—龍。他見了馬水清說:「馬水清,你可有三天不來我理髮店玩了!」 馬水清笑了笑,拉了我們,直朝熟食鋪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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