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二三


  回到家時,爺爺早已將洗腳水為我們準備好了。他坐在椅子上咳嗽著,在等著我們。我知道,在我未出現之前,他早就是這樣每天晚上給馬水清打好洗腳水,然後等馬水清洗完腳再把盆端到院門外倒掉的。我對爺爺承擔了—個老奴的形象時感悲哀,同時對馬水清很不高興。然而在馬水清看來,這—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非但沒有半點對爺爺的感激之隋,相反,總是對爺爺很不好。他只是看著爺爺不停地在家中為他幹活。我發現,爺爺還生怕惹他不高興,因此,盡可能小心翼翼的。然而他畢竟老了,腦力不夠用了,手腳也不聽使喚了,是很難讓馬水清滿意了。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地看著馬水清的冷臉和聽著馬水清的呵斥。若是我來吳莊,馬水清就會收斂一些。

  爺爺知道,有我在,是絕不會讓他去倒洗腳水的,就進東房去休息了。

  我們睡下後,馬水清總也睡不著。而這時的東房裡,總傳來爺爺的咳嗽聲。我能感覺到,爺爺怕馬水清對他的咳嗽聲不快,是儘量克制著,不讓自己咳嗽出來或儘量壓抑咳嗽聲的。馬水清終於爆發了:「咳!咳!就知道咳!」

  我說:『爺爺忙壞了。你不能這樣不講理。「

  他將背對著我睡了一陣,竟然穿起衣服不睡了,下了床往外走。

  我躺了—會兒,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他站在院門口望那條大河。

  我說:『你大概是想丁玫了。「

  他要揪我的腮幫子,我躲閃了。就聽他說:「我們往北莊去吧。」

  「發什麼神經,都幾點了?」

  「你不去,我去。」他說著,就真的走了。

  我只好又跟著他。

  吳莊實際上分兩個莊子,一為南莊,一為北莊。南莊小,北莊大,中間隔了差不多一里地。這裡的人叫北莊又叫「大莊子」,商店、學校等都在北莊。

  此時,月亮已經升高,安靜地照著村莊與田野。

  「這麼晚了,你去找誰?」

  「不找誰。」

  「不找誰去幹什麼?」

  「隨便走走。」

  馬水清沒有隨便在大莊子走,而是一直走到了東頭的小學校。

  小學校在—個大院子裡,早已關了大門。夜深人靜,大院深處卻傳來—縷微帶幽怨的簫聲。這簫聲在秋天的夜晚顯得很是純淨,仿佛由這世界上別無聲響,也就只有這一縷簫聲了。

  大門口有十多級臺階。我們走上去,往大門裡看了看,見一片黑暗中,只有一間掛了窗簾的屋子亮著燈。馬水清又看了看,就在臺階上坐下來。

  一隻受了驚動的烏鴉,從離臺階不遠處的—棵樹上飛起來,飛進黑暗裡。

  「天實在不早了,回去吧。」我說。

  馬水清這才站起來,心情頗有些落寞地離開了小學校。

  路上,我問道:「你說這簫是—個男的吹的還是—個女的吹的?」

  馬水清說:「是一個男的吹的。」

  我說:「我覺得像一個女的吹的。」

  天空有浮雲,月亮正暗淡下去。

  (4)

  早晨,我被窗外的風雨聲和院門被風所吹之後發出的撞擊聲鬧醒了。透過天窗,可見到灰濛濛雨濛濛的天空。

  「你聽這院門聲音,好像沒有關上。」我捅了捅身旁的馬水清說。

  「關了,是我關的。」他還未醒明白,含糊不清地回答我。

  我突然想到了爺爺,「大概是爺爺出門去了。」

  「睡吧睡吧!」馬水清不耐煩地說著,還把腿又蹺到了我的腿上。

  我猜測了—會兒爺爺的去向,便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秋風秋雨中,不受任何打擾地睡懶覺,,是件讓人不願放棄的事情。

  不知睡了多久,—個粗啞的男人的聲音,急促地將我們從睡夢中拽出來,「水清水清,你爺爺摔了!」

  我們連忙坐起來。

  這個男人就是三呆子。他對馬水清說:「你爺爺去馬尾鎮上割肉去,摔到橋下,摔得不輕,被人抬到鎮上醫院去了。」

  我和馬水清急忙下床,冒著風雨往醫院跑。這地方上的黏土實在讓人難忘。天—下雨,這浸了水的黏土便變得滑如油拌的一樣。我總記得—首歌謠裡的兩句:「上面下,地上滑,滑得姑娘屁嗒嗒。」雨天裡,如果你無聊地站在自家門口望門前路上的行人,會有無窮的樂趣和一種刻毒的快惑:好些人像在抹了油的冰上,極小心地走著,常常半天才挪出去—截遠,其間,總會有人要滑倒,或滑倒在水溝裡,或堅持了幾下仰在泥濘的路面上,爬起後,自覺反正是已不成人樣了,便不在乎了,欲要奔出個速度來,其結果是連連摔倒,摔得直罵:「狗日的路!」我們在這「狗日的路」上東倒西歪地走著,十個腳趾緊緊地抵著爛泥之下的板泥,不—會兒腳趾就又酸又疼了。馬水清摔了兩跤之後,便來了性子,站著不走了,「不管他!」

  我掉頭望著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