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一六


  謝百三不吭聲了。他對馬水清的大膽、想到什麼幹什麼的性格總是無可奈何,對馬水清的那些別人想不出也不敢想的主意總是來不及做出判斷,只覺得頭腦發蒙,糊裡糊塗地就聽從了。

  馬水清總要弄出一些事情來,仿佛不弄出一些事情來生活就太寂寞了點,也太閑得難受了點。他沒有氣力,嗜睡不醒,早晨第一節課總是遲到,上了課也老伏在桌上睡覺,但他卻有許多精力去弄出一些事情來。有時,他甚至樂於把事情弄得很大。當人覺得無法收場時,他又用了更大的膽量想出更嚇人的主意去結束上一個主意帶來的無法收拾的局面。

  由於馬水清的傳播與造謠惑眾,所有的班長都將各自教室的門打開了,場地上的人流紛紛湧向紅瓦房和黑瓦房,一會兒工夫就將教室中的桌凳搬個一空。當時的情景很有點萬馬奔騰又有點群匪下山打家劫舍的意味。

  一個臺階式的觀看場地形成了。它消除了後面的人看不到演出而動亂的可能。加之時間實在不早,不安分的人也無心再搗亂下去,場地上便出現了一個好秩序。

  秋的演出給人更多的是一種風采,一種韻味。那兩條小狗並無高難度的表演。技巧的淡化,反而加深了秋給人們的印象。她與她的小狗構成了一幅幅圖景。嚴格來說,這不算是馬戲表演。但人們毫無這種想法。他們盯著秋,沒有一個去等待那兩條小狗會做出什麼驚人或有趣的動作來。秋將這些鄉下人的目光搞得呆呆的,一臉的蠢色。

  我蹲在離舞臺很近的地方。舞臺上燈光明亮,將秋照得比白晝清晰。無意中,我的目光突然注意到了她的胸脯,這使我感到非常害臊,心撲通撲通亂跳,呼吸急促起來。我用手捂住了嘴巴。我覺得有許多人在看我,便將頭低下了,但眼前仍然出現那個形象:一件淡粉如荷花的小褂被頂起;像兩個小孩各在兩邊拽著。

  我瞥了一眼謝百三,只見他在流大汗。

  事情就是這樣,即使是秋牽著她的小狗在臺上走一走,也足以使台下靜如止水。

  演出全部結束後,我們有點像夜宿枝頭的鳥受了驚動,飛入夜空,昏頭昏腦的。

  當人群如潮水退去時,眼前的情景便將我們拉到了一種糟糕的心情裡:場地上,一片狼藉。

  當時,月上中天。月光下,滿場東倒西歪的桌凳,像瘟疫過後滿地倒斃的驢馬和貓狗。

  謝百三傻了。

  馬水清也呆了。

  就別說丟失和損壞了,單將這些桌凳搬回教室,就是件很艱巨的事情。

  汪奇涵站在場地邊上看了看,一言未發,扔下一枚發紅的煙蒂,走了。

  一幫混蛋都回宿舍「挺屍」去了,當謝百三叫他們去場地搬桌凳時,得到的回答是:「我們沒有把桌凳搬出來。」謝百三就差跪在地上求這幫混蛋了。

  馬水清挨個找了那些班長,半提醒半恐嚇:「這些教室的門可是你們自己打開的!」

  那些班長沒法,只好叫了班上幾個能叫得動的同學來到場地上。各班的桌凳都混在一起,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將它們區分開來。幾支手電如鬼火一般在場地上晃來晃去,不時地聽到一聲:「這是我們班的桌子!」「這是我們班的凳子!」

  謝百三自感罪孽深重,不停頓地搬運著。

  馬水清也空前地肯賣力氣,但搬運的樣子極難看,身子彎得像只大蝦。

  劉漢林捅了捅我,「你看那是誰?」

  秋來了。她正扛著一隻小凳,跟在謝百三的身後。兩隻小狗前前後後地繞於她的腳下。秋幫我們搬運了很長時間,直到那位團長三番五次地叫她回去休息,她才離開。

  秋走後,我們又搬運了一會兒,一個個覺得身體疲乏之極。馬水清說:「回宿舍歇一會兒再搬吧!」

  除了謝百三,我們都先回了宿舍。說是歇一會兒,一躺倒就再也醒不來了。直到白麻子敲響了起床的鐘聲,我們才突然驚醒。揉揉惺忪的雙眼,我們趕緊跑往場地。

  太陽初升,謝百三還在搬運剩下的桌凳。他的動作很慢,顯然已經疲憊不堪。我們走到他跟前時,只見他兩眼紅紅的,臉上滿是白霜一樣的汗跡。

  秋起來了,正在幫他一起搬……

  (3)

  馬戲團沒有很快離去。在外開會的鎮長杜長明打回一個電話,說他過兩天就要回來,且將馬戲團留住,到時讓馬戲團再演出一場。

  馬戲團的人依然還住在教室裡。他們一個個很消閒,或在校園裡到處轉悠,或去逛小鎮,要不就到河邊釣魚去。課間,學生們總愛往那些籠子跟前跑,拔了些青草或抓了幾塊糖去逗那些動物們玩。

  我們幾個則做出無所事事的樣子,常從馬戲團歇息的那間大教室門口、窗前經過,然後朝屋裡瞧。馬戲團的人似乎很隨便,男男女女地擠在一起睡,大白天的就摟在一個被窩裡。那個團長竟然當著那麼多眼睛,把一個女孩拉坐在自己的腿上,而那個女孩並不逃脫,微帶羞澀,笑眯眯地用一隻長胳膊繞住他的脖子。幾個年輕教師也裝得無所事事的樣子從這裡經過,然後走到一邊議論:「藝人嘛,就這樣子的。」「常年漂流,也是自然的事情。」

  秋卻儘量待在戶外。她獨自一人牽著她的小狗,坐在莊稼地或小河邊上,一坐就是半天。她到我們的宿舍來過兩回,但都不肯進屋,只是在門外站著。她想知道謝百三受了怎樣的處分。當她得知謝百三給馬水清洗碗,馬水清代謝百三一口氣寫了三張紙的檢查並掏錢賠了兩張損壞的桌子,汪奇涵總算放過謝百三之後,便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並朝我們笑了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