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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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百三說:「我們手拉著手站在最前面,死死抵住人群,不讓他們到臺上來。我們誰也不能把手松了!」 我們站在臺上,覺得自己是勇士。包括喬桉在內,都表現出了同心協力的願望。 秋在黑暗裡注視著我們。 我們跳到台下,然後面對著檯子,手拉著手向後退去。此時,我們更能感受到人潮的巨大衝力。我們緊緊地拉著手,如同一根緊繃繃的繩子箍住了人潮。我們的這一招,至少保證了檯子不再受到擾亂。過了一會兒,在我們後面10米遠以內的人群,也稍稍安靜了一些。但想使整個場地上的人群都安靜下來,顯然是不可能的。 已經推遲演出一個多小時的馬戲團也不再希望全場能有一個更好的秩序了,團長說:「開始吧!」演出便勉強開始了。 這浪潮如同分娩時的陣痛那樣,一陣陣地襲來。我們很快就汗流浹背。我的左手拉著謝百三的右手,直覺得他的手濕乎乎的。我側臉看了看,見他的頭髮都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下巴不住地往下滴汗珠。 「你把手鬆開一點嘛。」我覺得自己的手被謝百三的手攥疼了。 但謝百三依然那樣使全力地抓著我。他有勁,並且感覺遲鈍,不知道勁大勁小。 我只好忍受著,心裡學著馬水清的口吻罵:「謝百三,你這個混蛋!」 我們逐漸感到支持不住了。馬水清第一個松脫了手,並對抓住他手的劉漢林說:「你的狗爪子像蟹鉗子似的!」 謝百三大聲地叫:「拉上!拉上!」 幾次松脫又幾次拉上。在我們感到無望的時候,那位團長的表演使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他戴一頂禮帽,穿著皮靴,將衣服煞在褲子裡,騎著那匹高頭大馬,從後臺威風十足地奔馳而出。那馬在燈光下黑亮如漆,目光如星,四蹄叩擊檯面,發出震撼人心之聲。這地方上不產馬,也不養馬,只有牛,偶爾有一兩頭小毛驢,真正見過馬的人很少。馬這動物實在是高級動物。它有一種浩然之氣,瀟灑之氣,叫人振奮並傾倒。那團長又瀟灑得很,兩條長腿,直而有力,馬上馬下,極氣派地將那馬駕禦著,在臺上做出各種令人驚訝的動作來。那馬一會兒狂奔如風,一會兒前蹄騰空,猛然停住,一會兒悠然踏步,並隨著音樂的節拍走出舞步來。團長始終是一副冷漠神色,那雙深陷的眼睛在向前微扣的禮帽下閃著略帶野氣的光芒。 馬的表演結束後是猴的表演,場地上又動亂起來。猴不及馬高,後面的人根本看不見,光聽見前面看見的人大笑,卻不清楚笑什麼,心裡極惱火,自然要往前擠。剛才歇足了勁,這會兒擠起來勁頭極猛,只見人一排一排地向前傾來,很快就壓到了我們身上。 「抵住!抵住!」謝百三撅著屁股叫著。 馬水清說:「抵不住了!抵不住了!」 我們被壓到了台前,便用腳蹬住檯子死死抵著。 臺上表演什麼,我們一點也沒有看到。 我們粗濁地喘息著,喉嚨發幹,汗水淹得眼睛睜不開。 「先停演吧!」臺上,餘佩璋對那個團長說。 我們一下鬆弛下來,馬水清第一個鬆開手爬上了舞臺;其他同學也跟著爬了上去。謝百三獨自二人堅守了一會兒,也終於汗淋淋地放棄了抵擋,爬上來。隨後,舞臺上又爬上了許多忍受不了擠壓的觀眾。我們便走到了台後。 後臺緊挨著教室的走廊。廊柱下站著牽著小狗的秋。她向我們投以感激的目光。 「她還沒有演出呢!」姚三船說。 我們感到很惋惜。我們都希望能看到她的演出。 我們疲憊不堪地坐在了廊下。與鬧哄哄的場地相比,這裡顯得很安靜。謝百三坐在我身旁,汗臭味濃得嗆人。他實在太累,就在地上躺下了。 「今天是演不成了。」姚三船說。 我忽然覺得很掃興,不由自主地歎息了一聲。 我們都躺倒了,廊下橫七豎八的。劉漢林先坐了起來,然後說:「你們一個個這麼躺著,就像躺在豬圈裡的一群豬。」 一切跡象表明,今天的演出要告吹了。 馬水清說:「應該去找汪奇涵,讓他同意將所有教室的門都打開,後面的人站在凳子和桌子上,就能看到演出,就不會再鬧了。」 謝百三突然站起來,「我去找他!」 我也跟了去。 汪奇涵估計馬戲團今天是演不成了,回了他的校長室,正坐在籐椅上喝茶。他聽明白了謝百三的意思,冷冷地對謝百三說:「丟失了損壞了桌凳,你負責?」 謝百三討了個沒趣,拉了我的手又重新回到廊下。 「你這個班長,鳥用!」廠馬水清說。 「鳥用就鳥用。」謝百三說。 「負責就負責!」馬水清說,「等演完了,我們在路口一排站開,看住散場的人,誰也帶不走凳子。」 謝百三悶聲不響地坐著。 場地上人聲鼎沸,在燈光的映照下,空中滿是塵埃。呼喊聲不絕,「快點演出!」髒罵此起彼伏。 馬水清沖謝百三喊:「有種你就把我們的教室門打開!」 劉漢林說:「謝百三沒種。」 我說:「你們不要說謝百三沒有種。」 場地上,那些鄉間二流子與地痞,揚言要衝到台後來搗亂:「把那只熊放了!」「摸那小妞!」…… 秋在廊柱下害怕地望著我們。 團長對本地人的野蠻程度沒有底,向餘佩璋說:「余站長,亂歸亂,還是演吧!」 馬水清對謝百三耳語了幾句,拉著劉漢林他們幾個走向人群。 謝百三叫上我,走向紅瓦房。他從褲帶上摘下教室門鎖的鑰匙,將教室門打開了,我們摸黑走進教室,一人頭頂一張課桌走向場地。 「馬水清帶著劉漢林去叫人來搬桌凳了。他說他還要去找其他班長,讓他們也都把教室門打開。」謝百三說。 「他們不幹呢?」 「馬水清說,他要告訴他們,是汪奇涵同意了的。」 「汪奇涵沒有同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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