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根鳥 | 上頁 下頁
三九


  秋蔓的父母走過來。秋蔓的父親用力握了一下根鳥的手,那一握之中,傳達了難以言表的心情。秋蔓的母親則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慈祥的目光,則一直看著根鳥。

  根鳥落水後,被激流迅速地卷走,當灣子他們回首朝葫蘆口眺望時,他大概還在水下,而當他們往回走時,他已在與他們相反的方向浮出了水面。當時天色已晚,水面上的景物已什麼也不見。後來,他被水沖到了一片蘆葦灘上。他蘇醒過來時,已是深夜。他吃力地朝岸上爬著。等用盡力氣,爬到河岸邊一個大草垛底下時,也不知是過於疲倦還是昏迷,他在乾草上竟又昏沉沉地睡去。再一次醒來時,已差不多是第二天太陽快落的時候。他一時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兒,更加納悶的是,那白馬何以側臥在他的身旁?他掙扎著上了馬,任由馬將他馱去。

  根鳥在傭人們的幫助下,換上千衣,被扶到床上。一時間,他的房門口,就進進出出的全是人,有喂姜湯的女傭,有剛剛被請來的醫生……忙了好一陣,見根鳥的臉色漸漸轉紅時,人才漸漸走淨。

  根鳥後來睡著了。蒙嚨中,他覺得被擦傷的胳膊不再灼痛,同時,他還感到有一股細風吹在傷口上,睜開眼來,借著燭光,他看到秋蔓跪在他的床邊,圓著嘴唇,正小心翼翼地往他的傷口上輕輕地吹著氣。他又將眼睛悄悄地閉上了。

  夜裡,秋蔓的父親和母親一直難以入睡,而在枕上談論著一個共同的話題——關於根鳥的話題。

  秋蔓的父親原是一個流浪漢,不知從什麼地方流浪到了米溪之後,便在這裡紮了根,從此開始在這裡建家立業。幾十年過去了,他有了讓這一帶人羡慕的家業。如此身世,使他本能地喜歡上了根鳥。他覺得只有根鳥這樣的人才會有出息。

  而事實證明,確實如此。秋蔓的母親則在心中不免有點淒清地想著:杜家沒有兒子,而根鳥又是一個多麼讓人喜歡的孩子,若能留住他,該有多好!

  秋蔓的父親終於說道:「我想將這孩子留下來!」

  秋蔓的母親微微歎息一聲:「就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福氣。」

  §5

  根鳥休息了差不多半個月,身體不但恢復到原來的狀況,還長胖了些。在這期間,杜家對他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已流浪了許多時光的根鳥,一日一日地沉浸在一派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家的感覺裡——因為杜家人多,且又很富有,那種家的感覺甚至比當年與父親兩人一起守望歲月時還要來得深刻。

  有時,他不免有點羞於接受這種溫暖。

  根鳥在這段時間裡,大部分時光是在房間裡度過的。一是因為自己的身體特別虛弱,二是因為那房間也實在讓他感到舒適。每天早晨,傭人們都早早守候在門外,房裡一有起床的動靜,便會立即端來洗漱的東西。等他洗漱完畢,一頓非常講究的早餐便會端進來。已是窗明几淨,女傭們還要不時用柔軟的白布去擦拭它們。眼下已是暮春,陽光熱烘烘地照進房裡,加之院內的花香從窗口濃濃地飄入,根鳥變得貪睡了。

  他常常是被秋蔓叫醒的,醒來後,不太好意思,但依然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有時,根鳥也走出大宅到街上或鎮外的田野裡走一走。

  米溪的風情,只能使他變得更加鬆弛與慵懶。水車在慢悠悠地轉著,水牛在草坡上安閒地吃草,幾個小女孩在田野上不慌不忙地挖野菜……天上的雲彩路過米溪的上空時,都似乎變得懶散起來,飄得非常緩慢。

  到處是喝酒的人。米溪的人似乎天性平和,即使喝醉了酒,也還是一副平和的樣子。他們只是東倒西歪地走著,或者乾脆不聲不響地倒在街邊或草垛底下睡覺。幾乎家家都有喝醉了的人。

  米溪是一個讓人遺忘,讓人溶化的地方。

  根鳥整天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他也很喜歡這副樣子。

  什麼也不用去想,只將一直繃緊著的軀體放鬆開來,讓一種使身心都感到疲軟的氣息籠罩著他。

  秋蔓的父親對秋蔓的母親說:「得讓根鳥精神起來才是。」

  這天來了理髮的,給根鳥理了發。又來了裁縫,給他量了衣服。隔兩天,幾套新衣做好了,由秋蔓的母親親眼看著他穿上。

  「你去照照鏡子。」秋蔓的母親笑著說。她看到,根鳥原是一個長得十分英俊的小夥子。

  傭人們連忙抬來穿衣鏡。

  根鳥不好意思去照鏡子,臉紅紅的,像個女孩兒。

  秋蔓的母親笑道:「他要一個人照呢。」

  眾人就都退出了屋子。

  起初,根鳥坐在椅子上不動。但過了一會兒,他就走到了鏡子跟前。鏡子裡的形象嚇了他一跳:這就是我嗎?根鳥長這麼大,幾乎就沒有照過鏡子。他對自己的形象的記憶,無非是他坐在河邊釣魚時所看到的水面上的影子。他為自己長得如此帥氣,都有點害羞了。那樣濃黑的眉,那樣有神的雙目,那樣好看的嘴巴……這一切,又因為一身合體而貴重的衣服,變得更加光彩迷人。根鳥仿佛第一次認識了自己似的,內心充滿了激動。他久久地在鏡子面前站著,仔細打量著自己。

  窗口,在偷看的秋蔓吃吃地笑起來。

  根鳥一掉頭,見到了秋蔓,不由得滿臉通紅。

  從此,根鳥還真的精神了起來。

  根鳥走在杜家大院裡或走在米溪的街上,凡是看到他的人,雙眼都為之一亮,不由得停住一切動作,朝他凝望。

  一開始,根鳥還覺得有點害羞,但過了幾天也就不覺得什麼了。他大大方方地走著,腦袋微微昂起,頗有點神氣。

  一日三餐,根鳥已和秋蔓、秋蔓的父母一起用餐。一開始根鳥不肯,無奈秋蔓用那樣一雙使他無法拒絕的目光看著他,使他只好坐到那張寬大的檀木飯桌前。幾天下來,根鳥也就自然起來,與秋蔓他們三口,儼然成為一家人了。

  杜府上上下下的人甚至包括米店的雇工,都看出了秋蔓父母的意思,也看出了秋蔓的心思,他們都用善意的、祝福的目光看著根鳥。

  根鳥也不再提起離開米溪的事了。

  杜家還有一處田產在五十里外的鄒莊。這天,秋蔓的父親將根鳥叫來,對他說:「我和你伯母要去鄒莊一趟,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在我們外出期間,家中、米店、磨坊等方面的事情,你就管一下吧。許多事情,你是需要慢慢學會的。」

  在秋蔓的父母外出期間,根鳥心中注滿了主人的感覺。

  他早早起床,將衣服仔細地穿好,吃了早飯,就去河邊,看米店、看灣子他們背米。

  灣子見了根鳥,笑著說:「小老闆來了。」

  根鳥也笑笑,微微有點羞澀。他看了看船上的米,詢問了一些情況,又去看那兩座磨坊。

  灣子就沖著根鳥的背影:「等你當了大老闆時,別忘了還讓我們來背米。」

  根鳥笑笑,但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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