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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當小鴨買回家後,杜雍和指著那些毛茸茸的小東西,又向兒子細細地描繪著早已藏匿在他胸中的未來圖景,幾乎又把杜小康帶入了往日的富有裡。

  五百隻小鴨,在天還略帶寒意時,下水了。毛茸茸的小生靈,無比歡樂地在水面上浮游著。當時,河邊的垂柳已帶了小小的綠葉,在風中柔韌地飄動。少許幾根,垂到水面,風一吹,就又從水上飛起,把小鴨們嚇得擠成一團。而等它們終於明白了柳枝並無惡意時,就又圍攏過去,要用嘴叼住它。

  杜小康非常喜歡。

  油麻地村的人都擁到了河邊,油麻地小學的師生也都擁到了河邊上。他們靜靜地觀望著。他們從這群小鴨的身上,從杜雍和的臉上看出了杜家恢復往日風光的決心。眼中半是感動,半是妒意。

  杜雍和在人群裡看到了朱一世。他瞥了朱一世一眼,在心中說:我總有一天會將你的那個雜貨鋪統統買下來的!杜雍和惦記著的,實際上仍是祖上的行當。

  杜小康望著兩岸的人群,站在放鴨的小船上。他穿著薄薄的衣服,在河邊吹來的涼風中,竟不覺得涼。他的臉上又有了以前的神色與光彩了。

  夏天,杜小康跟著父親,趕著那群已經一斤多的鴨離開油麻地一帶的水面。船是被加工過的,有船篷,有一隻燒飯的泥爐。船上有被子、糧食和一些生活必需品。他們要將鴨子一路放到三百里外的大蘆蕩去。因為,那邊魚蝦多,活食多。鴨子在那裡生活,會提前一個月下蛋,並且會使勁下蛋,甚至會大量地下雙黃蛋。那時,就在蘆蕩圍一個鴨欄。鴨蛋就在當地賣掉,到明年春天,再將鴨一路放回油麻地。

  當船離開油麻地時,杜小康看到了因為災難而在愁苦中有了白髮的母親。他朝母親搖了搖手,讓她回去。

  將要過大橋時,杜小康還看到了似乎早已等候在橋上的桑桑。他仰起頭,對桑桑說:「明年春天,我給你帶雙黃蛋回來!」

  桑桑站在橋上,一直看到杜家父子趕著那群鴨,消失在河的盡頭。

  4

  小木船趕著鴨子,不知行駛了多久。杜小康回頭一看,已經看不見油麻地了。他居然對父親說:「我不去放鴨了,我要上岸回家……」他站在船上,向後眺望,除了朦朦朧朧的樹,就什麼也沒有了。

  杜雍和沉著臉,絕不回頭去看一眼。他對杜小康帶著哭腔的請求,置之不理,只是不停地撐著船,將鴨子一個勁兒地趕向前方。

  鴨群在船前形成一個倒置的扇面形,奮力向前推進,同時,造成了一道扇面形水流。每只鴨子本身,又有著自己用身體分開的小扇面形水流。它們在大扇面形水流之中,織成了似乎很有規律的花紋。無論是小扇面形水流,還是大扇面形水流,都很急促有力。船首是一片均勻的、永恆的水聲。

  杜雍和現在只是要求它們向前遊去,不停頓地遊去,不肯給它們一點覓食或嬉鬧的可能。仿佛只要稍微慢下一點來,他也會像他的兒子一樣突然對前方感到茫然和恐懼,從而也會打消離開油麻地的主意。

  前行是純粹的。

  熟悉的樹木、村莊、橋樑……都在不停地後退,成為杜小康眼中的遙遠之物。

  終於已經不可能再有回頭的念頭了。杜雍和這才將船慢慢停下。

  已經是陌生的天空和陌生的水面。偶爾行過去一隻船,那船上的人已是杜雍和杜小康從未見過的面孔了。

  鴨們不管。它們只要有水就行。水就是它們永遠的故鄉。它們開始覓食。覓食之後,忽然有了興致,就朝著這片天空叫上幾聲。沒有其他聲音,天地又如此空曠,因此,這叫聲既讓人覺得寂寞,又使人感到振奮。

  杜小康已不可能再去想他的油麻地了。現在,佔據他心靈的全部是前方:還要走多遠?前方是什麼樣子?前方是未知的。未知的東西,似乎更能撩逗一個少年的心思。他盤腿坐在船頭上,望著一片白茫茫的水。

  已是下午三點鐘,太陽依然那麼的耀眼,曬得杜雍和昏沉沉的。他坐在船尾,抱住雙腿,竟然睡著了。小船就在風的推動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速度緩慢,懶洋洋的。鴨們對於這樣的速度非常喜歡。因為,它們在前行中,一樣可以自由地覓食和嬉鬧。

  這種似乎失去了主意的漂流,一直維持到夕陽西下,河水被落日的餘暉映得一片火紅。

  四周只是草灘或窪地,已無一戶人家。

  因為還未到達目的地,這天晚上的鴨子不可能有鴨欄。它們只能像主人的船一樣,漂浮在水面上。

  為了安全,木船沒有靠到岸邊,而是停在河心。杜雍和使勁將竹竿插入泥裡,使它成為拴船繩的固定物。

  黃昏,船艙裡的小泥爐飄起第一縷炊煙,它是這裡惟一的炊煙。炊煙在晚風裡向水面飄遠,然後又貼著水面,慢慢飄去。當鍋中的飯已經煮熟時,河水因曬了一天太陽開始飄起炊煙一樣的熱氣。此時,熱氣與炊煙,就再也無法分得清楚了。

  月亮從河的東頭升上空中時,杜雍和父子已經開始吃飯。

  在無依無靠的船上吃飯,且又是在千古不變的月光下,杜小康端著飯碗,心裡總覺得寂寞。他往嘴裡撥著飯,但並不清楚這飯的滋味。

  杜雍和吃得也很慢。吃一陣子,還會停一陣子。他總是抬頭望著東方他們的船離開的那一片天空——月亮正掛在那片天空上。他可能在想像著月光下的油麻地此時此刻的情景。

  鴨們十分乖巧。也正是在夜幕下的大水上,它們才忽然覺得自己已成了無家的漂遊者了。它們將主人的船團團圍住,惟恐自己與這條惟一能使它們感到還有依託的小船分開。它們把嘴插在翅膀裡,一副睡覺絕不讓主人操心的樣子。有時,它們會將頭從翅膀裡拔出,看一眼船上的主人。知道一老一小,都還在船上,才又將頭重新放回翅膀裡。

  長長的竹篙,把一條直而細長的影子投映在河面上,微風一吹,它們又孤獨而優美地彎曲在水面上。

  杜小康和父親之間,只有一些乾巴巴的對話。「飽了嗎?」「飽了。」「你飽了嗎?」「我飽了。」「就在河裡洗碗?」「就在河裡洗碗。」「困嗎?」「不困。」……

  父子倆都不想很快地去睡覺。

  杜小康想聽到聲音,牛叫或者狗吠。然而,這不可能。

  等杜小康終於有了倦意,躺到船艙裡的席子上時,竹篙的影子只剩下幾尺長了——月亮已快升到頭頂上了。

  以後的幾天,都是這一天的重複。

  有時,也會路過一個村莊,但,無論是杜雍和還是杜小康,都沒有特別強烈的靠岸的欲望。因為,村莊是陌生的。它們與陌生的天空和陌生的河流並沒有實質性的區別。他們索性只是站在船上,望一望那個村莊,依然去趕他們的路。

  不時地,遇到一隻船,船上人的口音,已很異樣了。

  這一天,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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