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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這以後的好幾天,邱二媽總不說話。因為,當她終於知道,細馬真的馬上要離去時,她心中又有另一番說不清楚的感覺了。她甚至覺得,她原來並不是多麼的不喜歡細馬。她在給細馬收拾東西時,收拾著收拾著,就會突然停住,然後很茫然地望著那些東西。

  說好了這一天送細馬走的。但就在要送他走的頭兩天,天氣忽然大變。一天一夜的狂風暴雨,立即給平原蒙上了澇災的陰影。原以為隔一兩天,天會好起來,但後來竟然一連七八天都雨水不絕。或傾盆大雨,或滴滴答答地下個不止,七八天裡,太陽沒有出來過一分鐘。河水一天一天地在漲高,現在已經漫上岸來。稻田已被淹沒,到處白茫茫。地勢高一些的稻田,只能看見少許稻葉在水面上無奈地搖曳。

  道路都沒有了。細馬暫時走不了。細馬似乎也不急著走了。望著止不住的雨水,他並無焦急的樣子。

  桑桑這幾天,總和細馬在一起。他們好像很喜歡這樣的天氣。他們各人拿了一根木棍,在水中試探著被水淹掉了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覺得非常有趣。兩人一不小心,就會走到路外邊,滑到比路基低得多的缺口或池塘裡,弄得一身濕淋淋的。細馬回到家,邱二媽就趕緊讓他換上幹衣。細馬換了幹衣,禁不住外頭桑桑的召喚,又拿了木棍試探著,走出門去。這時,邱二媽就在家點起火,將細馬剛換下的衣服晾在鐵絲上,慢慢烘烤著。那時,邱二媽就在心裡想:馬上,細馬又要濕淋淋地回來了。

  雨根本沒有停息的意思。天空低垂,仿佛最後一顆太陽已經永遠地飄逝,從此,天地間將陷入綿延無窮的黑暗。雨大時,仿佛天河漏底,厚厚實實的雨幕,遮擋住了一切:樹木、村莊……就只剩下了這厚不見底的雨幕。若是風起,這雨飄飄灑灑,猶如巨瀑。空氣一天一天緊張起來。到處在築壩、圍堤。壩中又有壩,堤中又有堤,好像在準備隨時往後撤退。桑桑和細馬撐著小船,去看過一次大壩。他們看見至少有二十只從上面派來的抽水機船,正把水管子擱在大壩上,往外抽水。那一排水管,好似一門一門大炮,加上機器的一片轟鳴和水聲,倒讓桑桑和細馬激動了半天。隨時會聽到報警的鑼聲。人們聽到鑼聲,就說:「不知哪兒又決口了。」

  油麻地小學自然屬於這地方的重點保護單位,早已將它連同一片住戶圍在了壩裡。這壩外面還有更大範圍的壩。

  邱二爺家在大壩裡。

  桑桑的母親對邱二媽說:「萬一大壩出了事,你們就住到我家來。」面對著還在不斷上漲的水,人心惶惶。

  但孩子們總也緊張不起來。這個水世界,倒使他們感到有無窮的樂趣。他們或用洗澡的木盆,或乾脆摘下門板來,坐在上面,當做小船劃出去。他們沒有看見過海,但想像中,海也就是這個樣子:白茫茫,白茫茫,一望無邊。不少人家的屋中已經進水,鯉魚跳到鍋臺上的事情也已經聽說。

  桑桑和細馬一人拿了一把魚叉。他們來到水稍微淺一些的地方,尋找著從河裡沖上來的鯉魚。他們走著走著,隨時都可能驚動一條大魚,只見它箭一樣射出去,留下一條長長的水痕。兩個人歡快地在水中喊叫。

  細馬馬上要走了。他沒有想到在他將要離去時,竟能碰上如此讓他激動的大水。他和桑桑一起,整天在水中玩耍,實在是開心極了。細馬要抓住他在油麻地的最後時光,痛痛快快地玩。

  邱二媽站在桑桑家門口,對桑桑的母親歎息道:「這兩個小的,在一起玩一天是一天了。」

  這天夜裡,桑桑正在熟睡中,隱隱約約地聽見到處有鑼聲和喊叫聲。母親點了燈過來,推著桑桑:「醒醒,醒醒,好像出事了。」這裡正說著,門被急促地敲響了:「校長,師娘,開門哪!」

  門一打開,是邱二爺、邱二媽和細馬濕淋淋地站在那裡。

  邱二爺說:「大壩怕是決口了。」

  邱二媽哭著:「師娘,我們家完了。」

  桑喬也起來了,問:「進多深的水了?」

  「快齊脖子了,還在漲呢。」邱二爺說。

  母親叫他們趕快進屋。

  油燈下,所有的人都是一副恐懼的樣子。桑桑的母親總是問桑喬:「這裡面的一道壩撐得住嗎?」桑喬說不好,就拿了手電走了出去。兩個孩子也要跟著出去。桑喬說:「去就去吧。」

  三個人走了一會兒,就走到了壩上,往外一看,水快要越過壩來了。壩上有不少人,到處是閃閃爍爍的燈光。

  這天夜裡,邱二媽幾乎沒合眼,總在啼哭,說她的命真的很苦。

  邱二爺一副木呆呆的樣子,斜倚在桑桑家為他和邱二媽臨時搭起的鋪上。邱家的這份家產,經這場大水泡上幾日,大概也就不值幾文錢了。

  與桑桑合睡一床的細馬似乎心情也忽然沉重起來,不停地翻身,弄得桑桑一夜沒有睡好。

  第二天天才濛濛亮,邱二爺和邱二媽就爬上壩去看他們的房子。隨即,邱二媽就癱坐在堤上哭起來。

  桑桑的母親和桑桑的父親都過來看,看到邱二爺的家已大半沉在水裡了。

  細馬也爬到壩上。他蹲在那裡,默默地看著水面上的屋脊、煙囪上立著的一隻羽毛潮濕的水鳥。

  那份在邱二媽眼裡,細馬以及細馬的父親就是沖著它來的家產,真的應了一句話:泡湯了。

  4

  大水差不多在一個月後,才完全退去。

  田裡的稻秧,已經全部淹死。到處爛乎乎的,幾天好太陽一曬,空氣裡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氣息。

  邱二爺家的房屋,地基已被水泡松,牆也被水泡酥,屋體已經傾斜,是非拆不可了。現在只能勉強住著。屋裡的家具,十有八九已被泡壞。邱家幾代傳下的最值錢的一套紅木家具,雖然在第二天就被邱二爺和細馬、桑桑打撈上來,弄到油麻地小學的教室裡,但因浸了水,榫松了,變形了。

  這幾天,桑桑就儘量與細馬呆在一起。因為他知道,道路一通,細馬馬上就要離去了。

  邱二爺不想再留細馬多呆些日子了,對邱二媽說:「給他收拾收拾吧。」

  邱二媽說:「早收拾好了。你早點送他回去吧。」

  這天一大早,細馬就來桑桑家告別了。

  桑喬把手放在細馬肩上很久:「別忘了油麻地。」

  桑桑的母親說:「有空回來看看二爺二媽。」

  桑桑不知道說什麼,就在那兒傻站著。

  細馬上路了。

  大家都來送行。

  邱二媽只把細馬送到路上,就回去了。桑桑的母親看到了,對細馬說了一聲「一路好好走」,就轉過身回去看邱二媽。邱二媽正在屋裡哭,見了桑桑的母親說:「說走就走了……」淚珠就順著她顯然已經蒼老了的臉往下滾。

  細馬走後,桑桑一整天都是一副落寞的樣子。

  邱二爺把細馬送到縣城,給細馬買了一張長途汽車票,又買了一些路上吃的東西。邱二爺很想將細馬一直送回家,但他有點羞于見到細馬的父親。再則,細馬已經大了,用不著他一直送到底了。

  離上車時間還早,兩人坐在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室裡,都默然無語。

  細馬上車後,將臉轉過去看邱二爺。他看到邱二爺的眼睛潮濕著站在秋風裡,一副疲憊而衰老的樣子。細馬還發現,邱二爺的背從未像今天這樣駝,肩胛從未瘦得像今天這樣隆起,臉色也從未像今天這樣枯黑——枯黑得就像此刻在秋風中飄忽的梧桐老葉。

  細馬將臉轉過去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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