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草房子 | 上頁 下頁
一五


  桑桑不理他,蹲了下來,裝著系鞋帶,眼睛卻瞟著朱小鼓。當看到朱小鼓走到池塘邊上打算撅下一根樹枝抓在手中玩耍時,他突然站起來沖了過去,雙手一推,將朱小鼓推了下去。這池塘剛出了藕,水倒是沒有,但全是稀泥。朱小鼓是一頭栽下去的。等他將腦袋從爛泥裡拔出來時,除了兩隻眼睛閃閃發亮,其餘地方,全都被爛泥糊住了。他惱了,順手抓了兩把爛泥爬了上來。

  桑桑沒有逃跑。

  朱小鼓跑過來,把兩把爛泥都砸在了桑桑的身上。

  桑桑放下書包,一縱身跳進爛泥塘,也抓了兩把爛泥,就在塘裡,直接把爛泥砸到了朱小鼓身上。

  朱小鼓抹了一把臉上的泥,也跳進爛泥塘裡。

  孩子們閃在一邊,無比興奮地看著這場泥糊大戰。

  紙月站在教室裡,從門縫裡悄悄向外看著。

  不一會兒工夫,桑桑與朱小鼓身上就再也找不出一塊乾淨地方了。老師們看著這兩個「泥猴」,一邊大聲制止著,卻又一邊抑制不住地笑著。

  孩子們無所謂站在哪一邊,只是不住地拍著巴掌。

  蔣一輪終於板下臉來:「桑桑,朱小鼓,你們立即給我停住!」

  兩人也沒有什麼力氣了,勉強又互相砸了幾把爛泥,就彎下腰去,在爛泥塘裡到處找自己的鞋襪。孩子們就過來看,並指著爛泥塘的某一個位置叫道:「在那邊!在那邊!」

  桑桑爬上來時,偶然朝教室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藏在門後的紙月的眼睛。

  兩天后,天下起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教室後面的竹林深處,躲避風雪的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地叫著,鬧得孩子們都聽不清老師講課。僅僅是一堂課的時間,再打開教室門時,門口就已堆積了足有一尺深的雪。到了傍晚放學時,一塊一塊的麥地都已被大雪厚厚覆蓋,田埂消失了,眼前只是一個平坦無邊的大雪原。然而,大雪還在稠密生猛地下著。

  孩子們艱難地走出了校園,然後像一顆顆黑點,散落在雪野上。

  桑桑的母親站在院門口,等紙月。中午,她就與紙月說好了,讓她今天不要回家,放了學就直接來這兒。當她看到校園裡已剩下不多的孩子時,便朝教室走來。路上遇到了桑桑,她問:「紙月呢?」

  桑桑指著很遠處的一個似有似無的黑點:「她回家了。」

  「你沒有留她?」

  桑桑站在那兒不動,朝大雪中那個向前慢慢移動的黑點看著——整個雪野上,就那麼一個黑點。

  桑桑的母親在桑桑的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你八成是欺負她了。」

  桑桑突然哭起來:「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扭頭往家走去。

  桑桑的母親跟著桑桑走進院子:「你沒有欺負她,她怎麼走了?」

  桑桑一邊抹眼淚,一邊跺著腳,向母親大叫:「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我哪兒欺負她了?!」

  他抓了兩團雪,將它們攥結實,然後,直奔鴿籠,狠狠地向那些正縮著脖子歇在屋簷下的鴿子砸去。

  鴿子們被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呆了,愣了一下,隨即慌張地飛起。有幾隻鑽進籠裡的,將腦袋伸出來看了看,沒有立即起飛。桑桑一見,又攥了兩個雪球砸過去,鴿籠咚的一聲巨響,驚得最後幾隻企圖不飛的鴿子,也只好飛進風雪裡。

  鴿子們在天空中吃力地飛著。它們不肯遠飛,就在草房子的上空盤旋,總有要立即落下來的心思。

  桑桑卻見著什麼抓什麼,只顧往空中亂砸亂掄,絕不讓它們落下。

  鴿子們見這兒實在落不下來,就落到了其他草房頂上。這使桑桑更惱火。他立即跑出院子,追著砸那些企圖落在其他草房頂上的鴿子。

  母親看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桑桑:「你瘋啦?」

  桑桑頭一歪:「我沒有欺負她!我沒有欺負她嘛!」說著,用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淚。

  「那你就砸鴿子?」

  「我願意砸!我願意砸!」他操起一根竹竿,使勁地朝空中飛翔的鴿子揮舞不止,嘴裡卻在不住地說,「我沒有欺負她嘛!我沒有欺負她嘛……」

  鴿子們終於知道,它們在短時間內,在草房子上是落不下來了,只好冒著風雪朝遠處飛去。

  桑桑站在那兒,看著它們漸漸遠去,與雪混成一色,直到再也無法區別。

  桑桑再往前看,矇矓的淚眼裡,那個黑點已完全消失在黃昏時分的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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