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一〇


  茫一下子想起許多事來:不管是什麼品種的狗,無論大小,無論黑白,無論老小,只要看到葵,就立即露出膽戰心驚的樣子,身體不知怎麼的就矮了下去,並在嘴裡嗚嚕著,隨時作出逃跑的姿勢。而葵此時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地用眼睛望著那狗的眼睛。那時,葵的眼睛似乎不再是葵的眼睛——平常,葵的眼睛裡,只有單純、溫馴和幾分淘氣與癡迷,而現在,目光裡卻有了冷酷,甚至是殘忍,還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要上去滅殺狗的欲望。那些狗,即便是再暴烈、再兇惡,卻不知為什麼,就在這個看上去精瘦的男孩的目光默默注視下,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或是扭頭就跑,或是乾脆趴在地上,作出搖尾乞憐的樣子。柯的灰犬,只要遠遠看到葵,就會將自己藏起來,要麼就趕緊跑到一邊去。葵只要看到一條狗,他的眼睛就絕不會放過它。

  葵又用手勢向茫說道:「我就不怕狗!」

  茫看了看山頭上的白狗,又看了看葵,搖了搖頭,然後用嚴厲的神情明確地告訴葵:「不准你胡思亂想!那畜生,你又能將它怎樣?想都不要想!」

  「我就不怕狗!」

  茫不再理會葵,依舊去看那些無聲的將士。

  夜裡的風是涼的。

  茫覺得那個小兵身上的衣服有點兒單薄,便將自己的衣服脫下,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

  葵學著茫的樣子,也將自己的衣服脫下,蓋在了那個老兵的身上。當他意識到茫在看他時,他回過頭來,再次用手勢向茫說道:「我就不怕狗!」

  茫大聲吼道:「你給我打住!」

  可是葵卻十分固執地堅持:「我就不怕狗!」

  葵早在五歲時,就跟父親進山打獵去了。

  作為獵戶,葵的父親在橡樹灣有著很高的聲譽,因為,正是葵的父親,用他的箭射殺了活動在橡樹灣周圍成百上千條野狗,從而守護了橡樹灣的一片安寧。

  橡樹灣周圍一直有大量的野狗在活動,在繁衍。誰也無法說得清楚這些野狗究竟從何而來。一說是許多年前一些被遺棄的家狗,經多年野外流浪而逐漸繁衍成群;一說是它們根本就不是狗,而是一群狼——狼的叛徒。真正的狼唾棄了它們,從此便成了狗,野狗。它們像狗,似乎又不像狗。但葵的父親一眼就能分辨出何為狼,何為狗,他說:「這些畜生就是狗,野狗。」他還告誡橡樹灣的人:「野狗比狼還凶,還壞!」它們掩藏在橡樹灣周圍的灌木叢中,岩洞裡,不時地出來騷擾橡樹灣。什麼顏色都有,雜七雜八,一隻只臉相都很兇惡。它們整天用賊溜溜的目光窺視著橡樹灣。它們偷吃馬料和豬食,甚至群體攻擊野外吃草的牛羊,直將它們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一星半點。

  年幼的孩子,白天都不敢隨便走出村莊,因為橡樹灣幾次發生野狗咬死小孩事件。這些野狗在數量不多時,只是讓橡樹灣人感到討厭,但並沒有想到要將它們統統滅殺,只是到了它們在野外迅速地繁衍起來,成了氣候時,才意識到,再不將它們滅殺,橡樹灣總有一天要毀了。三兩條野狗是一回事,十幾條野狗是一回事,成群結隊的野狗則又是另一回事了。它們的兇殘,它們的破壞性,是隨著數量的增加而迅猛增加的。到了後來,它們幾乎不怕人了,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與人爭搶食物。

  葵的父親射殺第一條狗,是在春天的一個黃昏。從此,他的箭便一支一支地射出去,一年四季從未間斷,橡樹灣的村巷裡,有越來越多的狗皮懸掛著,它們被樹枝撐得緊繃繃的,風吹來時,就如巨大的蝙蝠在飛翔。

  有好幾年的時間,葵的父親除了射殺野狗,幾乎不再射殺其他鳥獸。

  野狗畢竟是野狗,它們多了許多陰險和狡詐,並有無溫飽之憂的家狗一般不會有的窮凶極惡。圍繞在橡樹灣周圍的這些生靈,實際上是一群亡命徒。葵的父親雙耳已聾,只能用眼睛察視,而眼睛轉到何處,何處才能被發現,他怕遭到野狗們的背後襲擊,於是就用一隻特製的柳籃將葵背在身後——葵背著他而坐,這樣,小小的葵就可以幫助他看著身後的情況。那時,葵的心與父親的心跳動在一起,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小小心靈完全明白父親的意思。這小小的聾兒,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察視著父親的目光不能掃視的另一半。他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著,酷似樹上鳥巢裡一隻孵蛋的雌鳥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父親的決定,使他幾次免於野狗們的陰謀可能導致的致命性的傷害——

  一次又一次地遭到無情射殺的野狗們,對葵的父親已經恨之入骨。它們很有耐心地潛伏在遠處的雜草叢中,等葵的父親走過之後,便從草叢中躥出。它們並不在乎自己所發出的聲響,甚至公然吠叫,因為它們知道,葵和他的父親猶如兩塊石頭,是聽不到任何聲音的。它們明明看到了沖著他們的葵,但並不把葵當一回事:無知小孩的一雙眼睛,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它們甚至還朝葵耍鬼臉逗弄他。

  葵卻深知他在父親背上的責任,看到那些長相怪異的野狗鬼鬼祟祟地尾隨在後面,心裡雖然有幾分害怕,但更多的卻是驕傲——被父親信任的驕傲。他瞪圓了眼睛注視著它們,當見到它們已步步逼近、馬上就要危及父親和他時,他用他的後腦勺用力地、不住地敲打父親的後背。

  父親對這一事先並未約定的動作心領神會,他先不掉頭,一邊走,一邊將箭搭到弓上,等弓拉滿之後,突然一個轉身,箭嗖地飛出,走在最前面的那條黑色的野狗發出一聲慘叫,歪歪扭扭地向別處逃躥,但走出去沒有多遠,就帶著那支箭倒在了草叢中,而在這一過程中,父親又有兩支箭嗖嗖射擊,一條黃狗,一條棕色的狗,又相繼帶著箭倒斃在草叢中。

  餘下的幾隻趕緊向遠處的灌木叢逃去。

  葵拍著小手,笑了。

  野狗們幾次跟蹤,幾次遇到同樣的下場,它們終於領會到了獵戶背上那僅五歲的孩子的眼睛的厲害,再也不敢跟蹤了。

  野狗們仍然在不停地繁殖,這卑賤的生命,在草叢中、岩洞裡頑強地誕生,一窩狗仔,少則兩三條,多則七八條,甚至還有十幾條的,它們不斷地補充著因葵的父親的射殺而一天比一天稀少的狗群。

  夜晚,當葵的父親站在戶外,看到一雙雙藍幽幽的狗眼在草叢和樹林裡閃動和眨巴時,他顯得有點兒無可奈何。

  好在葵長大了,他已經可以幫助父親一起射殺這些野狗了。葵拿著父親為他特製的弓箭,十分機警地和父親走在橡樹灣周圍的荒野裡。他和父親已習慣了背對背地行走,各自察看屬於自己的半圓。他射出的箭,竟然和父親射出的箭一樣準確,看到那些狗一條接一條地斃命,葵有一種不免有點兒殘忍的滿足。他喜歡上了射殺,喜歡箭飛出去的樣子,喜歡看中箭的野狗慘叫的樣子,喜歡看中箭的野狗逃跑,然後在地上翻滾。

  野狗終於開始變得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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