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白狗山 | 上頁 下頁
九


  所有茫軍將士的心底都有一團火在燃燒。恐懼和怯懦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燒去。他們身體和心都在顫抖,是仇恨在他們的血管裡湧動。他們的眼珠開始變紅,像冬夜的火炭。他們真想將這白色的畜生殺死,然後千百雙腳踏上去,再千百次地輪番踐踏,直至將它踐踏成肉泥,讓它成為荒山的油膏。

  它抬起頭來,張著大嘴,故意將被鮮血染紅的長舌顫動在茫軍將士的眼前。

  柯緊張地左右望著將士們。但,沒有一個人在意他焦慮與不安的目光。

  不知是哪一位將軍,像戰馬嘶鳴一般大叫了一聲:「殺死那畜生!」

  話音未落,千萬條聲音隨之呼應:「殺死那畜生!」

  巨大的聲浪著實讓白狗大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殺死它!」「殺死它!」……他們開始跑起來,無所畏懼。大山在發顫,猶如山的腹部在滾動春天的閃雷。這突然爆發出來的氣勢,竟然使不可一世的白狗縮成了一團,忘了它的吠叫。它夾著尾巴,驚恐地看著人潮,向後不住地退著,肚皮壓倒了還很稚嫩的春草。眼見著這些瘋狂的人越來越近,它竟掉頭,迅捷地逃向山頭。

  人群還在怒不可遏地向前翻滾。

  白狗在口袋旁站定之後,正努力讓自己安定下來。

  柯深知情勢險惡,策馬穿過人群,攔在了人潮的前面,並厲聲呵斥:「停住!停住!……」他用鞭子毫不手軟地抽打著跑在最前頭的、完全失去了理性的士兵。有一個士兵的額頭被鞭子抽破了,流出鮮血來。而柯卻毫不心軟,用目光告訴那些將士:「誰膽敢再向前走一步,我就殺了他!」

  隊伍終於被遏制住了。

  山頭白狗,已經舔乾淨了嘴角的鮮血,四條發軟的腿已漸漸恢復了力量,已經可以結結實實地站立在山頭了。它一邊開始清理被鮮血弄得有點黏黏糊糊的喉嚨,一邊注視著那些因仇恨而變得非常固執和愚蠢的人。

  茫軍將士似乎一下子意識到山頭白狗還在醞釀又一次屠殺,全都站住了,並從心底裡生起新的恐怖。

  柯沉著地叫道:「趁這機會,趕緊將同伴們的屍體運到山下!」

  於是,所有的人都放棄了要與白狗決一死戰的念頭,而趕緊去收拾散落在山坡的同伴們的屍體,或拖,或抬,或背,然後匆匆撤退下去。

  白狗見人群撤遠,很是遺憾,但並沒有追趕。它覺得累了,側臥於口袋旁,漸漸地,在春天的陽光下眯上了眼睛……

  上百具屍體,一個挨一個地停放在山下的草地上。他們身上的血跡都已被細緻地擦去,並換上了乾乾淨淨的衣服。明天,他們將被埋葬在這座大山的腳下。東南西北,金銀銅鐵,四座山,註定了是成千上萬茫軍將士的墳墓。也許那四座山,本就是墳墓。多少年後,當青草覆蓋了這些屍骨,並長出鮮花時,究竟還會有多少人記得當年有多少年輕的靈魂消失於此呢?

  月光傷感地照著大地,空中仿佛飄蕩著白紗。

  茫站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櫸下,他的四周都是屍體。他要陪伴他們度過這最後一個夜晚。明日,太陽升起時,他們便將被深深地葬於土下,他再也見不到他們的容顏。他們是他的將,是他的兵,一路風雨,一路塵埃,一路廝殺,一路高歌,他們是他的父兄。天底下,只知道眾將士是忠於和崇拜他們的大王,體貼和呵護他們的大王,卻不知道,他們一個個全都裝在茫依然稚嫩的心裡,若沒有了他們,他早已趕著羊群回到從前的時光了。在他們面前,他既是一個王,也是一個孩子,一個乳臭未乾,還在懵懂中的任性的孩子。他願意接受他們溫暖的眼光、語言和所有動作,也願意為他們做他們所希望的一切。他是因為他們而願意為王的。他屬於他們,並且他願意永遠忠於他們。

  月光下,他們一個個好像在安靜地熟睡。

  他就這樣坐在許多屍體中間,沒有一絲害怕。

  離他不遠處,他認出了那個老兵的面孔。那是一個慈祥、憨厚的老兵,一旦打起仗來,卻總是揮舞著大刀沖在前頭,那時,他英武得渾身大放光芒。他用沙啞的喉嚨叫喊著,對敵人的亮閃閃的刀槍視而不見。十分神奇,無數支箭總不能有一支射到他身上,卻從他的髮絲中、耳朵旁、褲襠和腋下空空地飛走了。當茫與他說到這些時,他總是笑著說:「大王哎,我是個魔哎!」然而,這個魔卻終於倒了下去,不是因為箭,也不是因為槍,而卻是無形的音——音的箭。

  扭頭看,茫看見了那個小兵。他只比葵大一點兒。本來,茫是不同意他作為兵而存在於他的軍隊的。他想讓他和葵在一起,就在他身邊。可他卻不願意,十分倔強地要當一個兵,一個真正的兵。每次,當茫看到他艱難地行走在隊伍中時,心裡總不免一陣心疼。或者是,他下馬與他一同走一會兒,或者是,他強行將他抱到馬上。他只是一個男孩,這個男孩極容易臉紅,有時,讓人懷疑他是一個愛害羞的大姑娘。可是一旦真的打起仗來,這個男孩卻是一個真正的兵,衝鋒陷陣,英勇無比。他是一匹馬,一頭牛,掀動四蹄,在刀光劍影中奔跑、跳躍,殺了許多敵人,敵人卻奈何他不得。因為,他同時又是一隻機靈的兔子。然而,這馬、這牛、這兔子,卻從此永遠地去了。

  茫看到月光下,他長長的睫毛在微風裡顫動著,嘴角竟然流出微笑——孩子般的微笑。

  葵走過來,坐在了茫的身邊。

  茫伸出胳膊,將他緊緊地攏在身邊。

  月亮在走,靜悄悄地走,卻一直在望著大地——佈滿靈魂的大地。月亮用最清澈的光芒照耀他們,沐浴他們——最後一次。

  偶爾一抬頭,茫看到了山頭上的白狗。它又開始仰望月亮。那個形象竟然使茫暫時忘記了它的兇殘與可怖。那是一個優美的造型,一個讓人感動的造型。它陶醉在月光下,早已忘記了白日的血光。心中的歌,在血液裡流動著。一年四季,正是每個夜晚的吠月,使它在荒無人煙的世界裡堅持下來,並從心中熱愛上了這個世界。它希望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它和月亮。

  葵忽然用手勢比劃了一句:「我就不怕狗!」

  茫雖看到了葵的比劃,但一時似乎沒有注意到葵的話,依然在望山頭。望著望著,他突然回過頭來望著葵:「你……你剛才說……說什麼?」

  「我就不怕狗!」

  茫下意識地鬆開了葵,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葵。

  「我就不怕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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