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三〇


  茫將柯他們全部召集到他的軍帳之中,但當他的將軍們一一坐定之後,他卻將臉扭向窗外的曠野一言不發。

  茫不再是放羊娃,也不再是一個孩子,他長高了,已是一個很有風采的小夥子,面孔微黑,那雙依然還帶有幾分稚氣的雙眼,卻有了一股逼人的威風。每當他臨風而立時,他的將軍們就會將他想像成一棵小樹——一棵風吹來時,顯得一派蒼勁的樹。當他騎在馬上,在人們面前緩緩走過時,一股王者之氣撲面而來,使人不禁心頭一震。也許是柯的調教,也許是殘酷戰爭的鑄就,也許是王座本身的力量,也許是他天生就是一個王,這個唇上剛剛長出茸茸短毛但神情仍未脫盡孩子氣的放羊娃,卻越來越具王者風範了。

  將軍們都沉默著。

  茫一直在看一隻在天空飛翔的大鳥。他用目光追隨著它,直到它消失於雲端,才將臉轉向他的將軍們:「石頭城地處要塞,我們必須從這裡通過,是嗎?」

  將軍們點頭:「是,大王。」

  茫不無譏諷地:「那這麼多天了,我們為什麼還沒有通過呢?我們是在等熄的一支精銳部隊的到來嗎?」他那雙年輕的但卻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寬容地掃視著他的將軍們。

  將軍們一個個低下頭去。

  柯說:「大王,總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什麼時候才想出辦法?你們中間有誰能告訴我?」

  將軍們互相對望著,隨即又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茫說:「三天拿不下,四天;四天拿不下,五天;五天拿不下,十天總行了吧?十天!」他偶然一瞥窗外的天空,見那只大鳥不知何時又飛回來了,他便又用目光去追隨它,讓目光跟著它一起在秋天的天空下翱翔。

  不知過了多久,他掉過頭來,見將軍們還都坐著,說:「你們怎麼還沒有走呢?你們可以走了。」說完,又用目光去尋覓天空那只大鳥。

  將軍們一個個默默走出了軍帳。

  三天后,茫軍只好放棄常規攻城的方式而選擇了強攻——也只有強攻一路了。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毫無想像力的攻城方式:架起一架架高可入雲霄的長梯,然後組成梯隊,當爬到最上邊的那一個被刀砍死或被長矛挑死或被箭射死或被戟捅死之後,下面的接著上——不停頓地上,哪怕天空飄滿雪花、地上屍積如山,也得上。如此戰術,或是以失敗而告終,或是終於有勇士拼上城頭打開局面使更多的人攻了上來直抵破城,但代價慘重則幾乎無一例外。

  「雲梯」——一個十分優美而令人神往的字眼,但事實上從它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就一直血跡斑斑。

  茫軍的雲梯是一流的手工藝人採用一流的毛竹做成。那毛竹采自于深山,細長而極富有柔韌性,輕盈而利於隨時搬動。因是新竹,看上去青青的,不像是雲梯,倒更像是生長在泥土中的竹子。

  攻城之前,茫軍開始了緊張而富有刺激性的訓練。

  假想的高牆,假想的城頭亂箭與亂砍亂挑,一切都是假想的,但演習卻是當真的,架梯的架梯,上梯的上梯,掩護的掩護,假裝被敵擊中從梯上摔下來,假裝有人冒著箭雨立即替補上去,一片驚心動魄的呐喊聲。雖然十分緊張,但也充滿快意,尤其是那些援梯而上的登城者,踩著那顫悠悠的梯子,直往空中而去,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儘管心裡想著頭頂上方就是鋒利的長矛和寒光閃爍的大刀,心裡仍禁不住一陣陣興奮,將那梯子踩得更顫悠悠起來。

  從早到晚就這樣不停頓地演習,幾天下來,各自都找到了準確的動作,整個看上去,雖令人眼花繚亂,卻又井然有序。最後一場演習時,茫在柯的陪同下騎馬出現了。隨著一通戰鼓聲,一場波瀾壯闊的「攻城」拉開了序幕,接下來一幕比一幕精彩,一幕比一幕扣人心弦。

  騎在馬上的茫,骨子裡其實還是個頑童,見到眼前這番情景,特別想從馬上跳下來跑到那雲梯下,然後猴子一般往上爬去。一時間,這殺聲震天的演習,在他眼前居然變成了一場規模巨大的遊戲。使他感到十分鬱悶的是,他現在是王,他只能挺直了胸膛,不動聲色地坐在他的馬上。

  接下來,就是整個軍隊的疲憊。

  休息了整整三天,這天淩晨,茫軍的強攻開始了。

  先是幾排士兵錯落有致地舉著盾牌在前面開道,後面跟著架梯的士兵,緊接著是一隊看上去一個個身手矯健的登梯突擊壯士,他們一臉殺氣,一臉莊嚴,一臉悲壯。這些人都早在心中做好了一去不返的準備。臨陣前,壯士們在茫和柯等將軍的注視下喝了一大碗酒。

  無數的箭從城頭傾瀉而下,就聽見盾牌發出稠密的的的篤篤的聲音。

  城下的草叢與林子裡,茫軍的弓箭手也將成千上萬支箭射上了城頭。

  全體將士都在高唱戰歌。這戰歌低沉而雄壯,如夏日的雷聲在濃厚的烏雲裡轟鳴。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了,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沖了上去,似乎在不斷生長的隊伍,一刻不停地向石頭城的高牆逼近。

  在攻城士兵的眼中,那高牆愈來愈高。

  上百架雲梯,從各個方向在向城牆移動,空中梯林,十分壯觀。

  石頭城守將猺,此時正不慌不忙地安坐在椅子上,聽著城上海濤般的呐喊與歌聲,卻沒有任何的危機感,不僅如此,他反而覺得茫軍虛張聲勢,未免有點兒好笑。上得城頭?做夢!這城上有數萬嗜血如命的士兵,他們像空腹牛虻期盼牛群一般,有數十萬支利箭堆積如山,正愁沒有個去處,那矛,那刀,那戟,那劍,那些結結實實的棍棒,還有數百桶一點就著的油,更有天天都進行反雲梯操練而得來的功夫,這等城頭,一隻蚊子也別想飛上來!

  果然,捷報傳進了他的軍帳:茫軍的強攻被阻止了!

  不遠處的土丘上,茫和柯一直在注視著軍隊的行動。他們看到有十幾架雲梯終於冒著無數的箭搭到了高高的城牆上,並立即看到有士兵不顧一切地朝上方爬去。但他們也很快看到,那些梯上的士兵一個個就像到了季節的果實,在枝頭待不住了,忽來一陣風,墜落在了地上。後面的接著上,但還是紛紛被射殺了下來。

  此番情景,在茫的眼前連續幾次閃過之後,茫不忍再看,便掉轉馬頭,走下土丘。此時,他就只能聽到背後的呐喊聲和哀叫聲了。

  肩膀上打著繃帶的柯卻策馬向前,督陣去了。

  熄軍有一種特別的器具,是專門用來對付雲梯的。那器具為一根長長的竿子,頂端有個帶凹痕的鐵的裝置,當有雲梯過來時,城頭幾個士兵聯合操縱這根長竿,帶有凹痕的鐵器便準確對準雲梯的一根橫杆,然後合力一推,那雲梯便向後倒去,那一刻,雲梯上面的茫軍勇士就嘩啦啦摔得滿地都是,而那長竿卻還穩穩地抓在他們的手中。

  更大規模的衝擊,在柯的指揮下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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