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二三


  每天深夜,就會有一盞小馬燈穿過稻香渡中學的校園,然後在田野上晃動著,一路走向通往村子的大橋橋頭。然後,那盞馬燈就掛在橋頭的一棵樹上。

  細米靠著樹榦坐下,他知道,過不多一會兒,梅紋就會在紅藕或其他女孩的陪同下,從村子的某個同學的家中走出,往這邊走來。翹翹就豎著耳朵蹲在他身邊。有送的,有接的,雖然沒有誰去仔細安排過,但卻是一份沒有任何疏漏的默契。

  春天到了,天氣說暖和就一下子暖和了起來。當梅紋脫掉了棉衣而只穿了一件毛衣時,便顯得格外的青春與健康。當她在暖烘烘的太陽下與女孩子們玩完跳繩或跳格子什麼的而走進課堂時,孩子們看到的是一張白裡透紅的、秀氣的鼻樑上沁著細細的汗珠的面孔。她微微喘息著,毛衣下的胸脯起伏著,像陽光下被風所吹的一池春水在鼓動著。雖然是面對一群孩子,但她卻不知為什麼,總會突然地有一種羞澀。

  女孩子男孩子們,在這陽光燦爛、萬物生長的季節,也都顯出了青春如池畔草木一般的生命。課堂上,顯得熱氣騰騰的,當陽光透過窗子照進屋裡時,居然可以看到,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帶著汗味的氣息,像淡藍色的輕煙在飄動。一下了課,他們就都湧出教室,湧入融融春光,打鬧著,呼叫著,校園全然不像冬天時那麼呆板與平靜。

  梅紋喜歡看到這季節的男孩與女孩,特別喜歡看到這季節的女孩。當她看到紅藕只穿著袖子短短、褲管短短的紅衣黑褲站在她面前時,她會情不自禁地將雙手捂在紅藕的兩頰上,然後稍稍用力地擠壓著,直到將紅藕的嘴巴擠成一個像浮到水面上來吸氣的圓圓的魚的嘴巴,才慢慢地鬆開。她覺得稻香渡的女孩們都很好看,她們才十三四歲,那副身材就很有點樣子了。可能是水的緣故,她們一個個都顯得十分的水靈,頭發黑,眼睛黑,唇紅齒白。這裡人家,喜歡給女孩穿短短的、緊緊的上衣,而褲子卻肥肥大大的,將她們的身材稍微誇張地凸顯出來。梅紋看著她們一個一個地或三五成群地從她面前走過,心裡真是歡喜得不得了,百看不厭。

  而那些女孩呢,卻又都喜歡看梅紋。她們在私下裡悄悄說:「我長大,有梅老師那麼好看,就好了。」她們覺得梅紋長得無一處不好看。她們不僅喜歡她的樣子,還喜歡她的一舉一動,覺得她走路好看,手勢好看,笑得好看,聲音也好聽。她們喜歡與她待在一起,經常將她團團圍住。一旁的男生們會不時地聽到她們的笑聲,卻不知她們究竟在笑些什麼,只覺得很奇怪。

  梅紋幾乎忘了她是一個蘇州的女孩。

  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毛衣也穿不住了,到了穿單衣單褲都覺得動不動身上就汗津津的日子。

  麥子烏綠烏綠的,一根根麥穗,都很堅韌地豎著,麥芒如針,反射著陽光。水邊、田埂上,到處開著各種顏色的花。牛膝、紫花地丁、狗尾巴草、野蘿蔔、紫雲芙、槐樹、柳樹、泡桐樹,所有的草木都在暖暖的空氣裡奮力地生長著。

  這天下午,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說是體育課,實際上是由孩子們自己玩鬧去。男孩們打籃球,女孩們則和梅紋在一塊空地上玩跳繩,一根長長的繩子,由兩個女孩用力地搖著,其餘的,在梅紋的指揮與帶領下,跳來跳去,花樣變化無窮。梅紋今天有點跳瘋了,散落下來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額上,汗水透過衣服洇了出來。孩子們喜歡讓她這樣,跳到後來,她們都不跳了,全都閃在一旁看著,就見她獨自一人在繩上繩下輕盈地跳著。繩子與地面摩擦,將灰塵激起,仿佛她的腳下是飄動的輕煙。梅紋有時會向紅藕她們招招手,讓她們一起跳。她們不跳,她們想看她一人跳。有時紅藕會跳進去,與她一唱一和地對跳一會兒,可是跳不了一會兒,身子輕輕一閃,就又出來了,然後和其他女孩們一起,依然看梅紋獨跳。她們有節奏地為她鼓掌,她受了鼓勵,跳得又高又飄,像顆在五線譜上跳動的音符。

  她終於跳不動了,用腳踩住了繩子,望著女孩們,用手在胸脯上輕輕拍打著。

  這邊跳繩結束了,那邊的男孩們都還在打球。細米將一球投進籃裡,忽然地想起今天是他值日,要負責將作業簿收齊送到梅紋的屋裡。他跑到池塘邊洗了洗手,在褲子上胡

  亂地擦了擦,就跑回教室。

  講臺上,亂糟糟地扔了一大堆作業簿,還有幾本掉到了地上。細米將作業簿一本一本地整齊地摞成一摞,然後用雙手抱起來走向梅紋的房間。由於摞得太高,即使細米慢慢地走,作業簿也仍然在晃動著。細米便低下頭去,用下巴緊緊地壓住它們,兩眼瞪得溜圓,繼續往前走。

  林秀穗見了:「細米,你不能分兩次交嗎?」

  細米無法轉動腦袋,只是將眼珠轉到眼角上,看了一眼林秀穗,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不能。」

  林秀穗看他直著腰、挺著肚子很艱難地往前走去,聯想起一個孕婦走路的樣子來,不禁笑了起來。

  細米來到了梅紋的房間門口,門關著。他無法抽出手來敲門,只好用腳尖輕輕地踢了踢門,見沒有動靜,心想梅紋可能還和紅藕她們待在什麼地方,便側過身子,稍稍用了點力氣,用肩頭朝門撞去,門一下就被撞開了,一片亮光頓時照進屋裡,而就在這時,細米聽到了梅紋的一聲尖叫。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時,他所看到的情景,立即使他呆若木雞——

  梅紋在洗澡,此時,正赤身裸體地站在一隻大木盆裡。

  大概是門插虛了。

  離木盆不遠處的木椅上,松鬆軟軟地放著她的衣服。在細米撞入屋裡來之前,她大概正在從放在盆架上的水盆裡往身上撩著清水,此時,許多亮晶晶的像晨露一般的水珠,正從她的身上往下滾動,滴進盆裡的水中,發出清脆的水聲,仿佛雨後的荷葉上積蓄了一些雨水,輕風一吹,荷葉翻卷起來,那水便流成一串水珠,滴進了池塘,聲音安靜而悠長。

  從天窗裡正照進的一束柔和的亮光,猶如無聲的瀑布,薄紗般傾瀉在她的身體之上。

  她的身體微微發顫地站在大木盆中,一條腿直立著,而另一條腿的膝蓋微微彎曲著。她的身體微微側了過去,一隻手抓著一塊還在不住地滴水的菊花黃色的毛巾放在腹下,另一隻胳膊橫著護著胸前,手被那只下垂的胳膊緊緊地壓在了腋下。

  她雙眼充滿了驚恐與無底的羞赧。

  十四歲的細米完全呆掉了,雙眼起了薄霧,眼前一片迷離恍惚。他像一個傻子一樣,面對著盆中的梅紋,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他的下巴還在緊緊地壓住那一大摞作業簿,在梅紋的感覺裡,他的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現在更大了,眼珠兒也更黑了。

  他聽到了梅紋的聲音:「你出去啊……」他覺得那聲音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茫茫的玉米地,又飄過一條條的大河,才顫顫抖抖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你快走啊……」

  細米仿佛被巨雷擊中了,失去了知覺,竟然無法指揮自己的雙腿。

  「你快走啊,你怎麼不走啊……」

  她像一個站在小船上的孤立無援的女孩兒,正漂泊在無邊無際的大水之上,聲音裡含著讓人憐憫的乞求。

  萬丈深淵一般的靜寂,籠罩著這個讓細米永生難忘的下午。

  仿佛一切都已死亡,世界萬物皆成了石頭,永遠地停滯在了時間裡——時間也已被凍結了。

  細米又一次聽到了梅紋的聲音——微弱但似乎帶了哭腔的聲音:「你走啊,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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