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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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米仰臉看了看上方——有一根橫枝正在牛背的上方。他蹲下,然後一躍,雙手抓住了橫枝,隨即身子一收,就翻上了橫枝,緊接著叉開雙腿,飛落在牛背上。這一連串的動作,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狀態中,一口氣呵成,幾乎沒有一點遲疑與停頓。 大白牛真的懵掉了,還是站在那兒不動。 細米騎在高高的牛背上,俯瞰著人群。他看到了朱金根,看到了琴子,看到了馮醒城、林秀穗,也看到了梅紋與紅藕——梅紋緊緊地抓著紅藕的手。他立直了身子。 大白牛終於開始癲狂起來。 細米立即伏在牛背上,緊緊抓住它的鬃毛。 大白牛開始朝田野上奔突,人群早已閃開。 翹翹跑來了,汪汪汪叫喚了幾聲,緊緊追在大白牛的身後。 大白牛跑過一條狹窄的田埂之後,跑上了一條鄉村大道。它開始瘋狂奔跑,四蹄叩地,聲音隆隆,正是乾燥季節,泥土酥脆,路面早已積了一層浮塵,踐踏之後,塵埃揚起,仿佛在它的屁股後面滾動著一股黃煙。 林秀穗臉色蒼白,右手緊緊揪住胸前的衣服。 梅紋握住紅藕的手,隨著時間的延伸、情勢的嚴峻,握得越來越緊。紅藕則將臉扭到梅紋的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窺望大白牛以及它背上的細米。她感覺到梅紋的手冰涼如從冷水中取出,並感到自己的手火辣辣地疼痛。 大白牛的跑動與顛跳是結合在一起的。它腦袋向胸前勾去,臀部則不住地躍向空中,讓人擔憂細米會從它的脊背上滑向它的頸項與頭部。有幾次,臀部如浪頭掀起,細米被顛起,屁股直對天空。 大部分時間裡,細米是閉著眼睛的,情形如同小時生病時扒下褲子讓醫生打針,如同在媽媽鞭撻時他側身接受抽過來的雞毛撣子。無所謂畏懼,也無所謂不畏懼,他居然在牛背上想起兩隻香瓜吃撐了他的肚皮。 跑到盡頭是座橋。 大白牛朝橋上沖去時,正趕上有兩個人從橋上過。那兩個人見大白牛如山壓過來,先是一驚,見無法躲閃,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跳入水中。 細米看到了兩團碩大的水花。 大白牛漸漸遠去,稻香渡中學的師生以及被驚動的農民,紛紛朝大白牛跑去的方向湧去,一片嘈雜聲。 梅紋與紅藕卻依然站在土臺上——土臺上就剩下她們二人,像是一幕戲的最後造型。 如同音樂的旋律,曲子一路飄揚下去,以為永不回頭,卻又聽見曲子回旋而來,就在人們看到大白牛消失于遠方一道大堤的背後而陷入一片虛空時,大白牛卻又出現了,並且朝著稻香渡中學的方向飛馳而來。 「回來了!回來了!……」叫聲一片。 大白牛好像在進行一場表演。 細米又看到了學校與人群,心頭一陣發熱,眼淚便奪眶而出。 大白牛居然朝操場跑來,人群立即後退,而就在這時,紅藕掙脫了梅紋的手,跳下舞臺,朝通往操場的路跑去,樣子似乎要去攔住大白牛。 林秀穗沖上去,一把將她死死抱住。 翹翹跳進地裡,打斜裡趕到大白牛的前頭,然後沖著大白牛汪汪大叫。 大白牛掉頭跑向小河邊,然後沿河邊一路南去。 翹翹又再次打斜裡跑到了大白牛的前頭,這一回它成功地瓦解了主人的窘境:大白牛見狗朝它狂吠,樣子極其兇惡,便掉轉頭往回跑,就在它的身體疾速回轉時,細米失去平衡,從牛背上被拋落下來,跌在河坎上,然後滾落到水中。 人們突然發現細米從大白牛的背上消失了,一個個驚愕萬分。 大白牛獨自跑向田野。 人們紛紛朝小河邊跑去。 這時,人們聽到了細米顫顫抖抖的歌聲。這是媽媽在他小時候教給他的歌: 賣豆兒的街上叫, 有個饞大娘聽見了…… 人們先是看到一顆濕漉漉的頭,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整個濕漉漉的細米——他從河裡爬上來,雙腿撇開站在岸上,繼續唱他的歌: 欲要買, 腰中又無錢和鈔; 欲要賒, 又恐鄰居笑。 女孩兒叫聲媽呀, 問他睡鞋要不要, 他若要,咱家還有一大抱…… 梅紋一直站在土臺上,雙腿與雙手一直在微微顫抖。看到細米那副樣子,聽他唱那樣有趣的一支歌,她抱著台口的一棵楝樹,含淚而笑…… 稻香渡的深夜,是真正的深夜。四周都是田野、河流,有風時只有風聲,無風時就幾乎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只有默默的樹、默默的水、默默的蘆葦、風車、木船、倉房與村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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