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十四聲槍響 | 上頁 下頁
一九


  細米看了一眼那兩隻十分好看的香瓜,卻不接媽媽的話茬,拿了自己的兩隻去河邊洗了洗,然後一手抓了一隻,坐在門口,望著柵欄,大啃起來。他不盯住一隻吃完,而是輪流著啃那兩隻香瓜,在這只香瓜上啃一口,又在那只香瓜上啃一口。這兩隻香瓜,只是與給梅紋和紅藕的相比而顯得小一點,但實際上也是兩隻不小的香瓜。細米啃完他的兩隻香瓜後,覺得肚子已經飽了。他抻直了脖子,打了兩個飽嗝。

  媽媽在整理園子,又提醒細米:「去把那兩隻香瓜送給紅藕,這是今年最後的瓜了。」

  細米用眼睛瞄著籃子裡的瓜,身子卻不動。過了一會兒,他起來,從籃子裡一手拿了一隻香瓜,又去河邊洗了洗,然後又坐到了門口。他將這兩隻瓜舉起來,放在陽光下,分別看了看,它們是透明的,是那種嫩嫩的半透明。他甚至能感覺到橙色的瓜汁在瓜的體內緩緩流動。他又將它們分別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對左手中的那只香瓜哢嚓就是一口,嚼了嚼,還未等全都咽到肚裡去,對右手中的那只香瓜哢嚓又是一口。左一口,右一口,他故意潑吃一通,直吃得瓜子亂飛,瓜汁從嘴角流淌到脖子裡,流到胸脯上。才吃了一半,他就覺得瓜已經快抵到喉嚨了,呼吸都有了點困難,便張著大嘴喘氣、乾咽。

  幾隻覓食回來的鵝搖搖擺擺地進了院子,它們因嗉子塞滿了草而顯得頸項腫大。

  細米覺得他自己現在就是一隻鵝。

  細米僵著脖子,低頭看了看手中被咬得殘缺不堪的香瓜,慢慢站了起來——站起來,就可以再吃一些,他想。

  細米的肚子已鼓溜起來,像只打足了氣的氣囊。

  但細米還是在心裡狠狠地想:我一定要將它們吃掉。

  細米還想:如果紅藕在場就來勁了,我要當著她的面,將香瓜一口不剩地全吃掉!

  他又開始了最後的衝刺,哢嚓聲清脆悅耳。

  他的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瓜汁,從手指縫裡流下來,滴在地上,一些螞蟻正在東探西探地往這裡運動。

  他最終將兩隻香瓜徹底消滅了,但嘴裡還有一塊,卻怎麼也咽不了,他只好先暫時含在嘴裡。他貼牆而站,用雙手捧住似乎在往下墜落的肚子,形象好似一個孕婦。

  媽媽回來了,看見了空籃子,有點納悶:「這麼一轉眼,就把香瓜送出去了?」

  細米使勁咽下最後一塊瓜,說:「我沒有送。」

  「那瓜呢?」

  「全被我吃了。」

  「什麼?」

  「全被我吃了!」細米大聲地說,「才不給她吃呢!」

  媽媽進屋尋找掃帚疙瘩或是其他什麼鞭撻工具去了,細米見勢不好,趕緊捧著肚子逃出院子,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就不給她吃!就不給她吃!……」

  細米的夢開始多起來。

  這天夜裡的夢十分神秘,令人無法解釋——

  細米成了一條魚。

  一條長長的,像一把鋒利的長刀樣的魚。

  開始時,這條魚怕水。它被水嗆得直翻白眼,它想鑽出水面,可卻總是游不出水草叢。那些綠色的、絲綢一樣的水草在水中飄動著,十分好看,但卻恐怖地無限地包圍著它。它終於沒有力氣了,就往水底深處沉去。水越來越涼,使它感到了一種擋不住的寒冷。水草亮閃閃地飄動著,水下是一個令人目眩的世界。

  不久,它感覺到水在流失,陽光離它越來越近了。

  水越來越亮,直到被陽光染成金色。

  它的腹部貼在由水草疊成的軟軟的墊子上,它的脊背露出了水面。它感到陽光針刺一般射到它身上。不一會兒,它的眼睛也慢慢地露出了水面。

  它看到了岸,岸上站著許多人,好像有朱金根,好像有春柳,好像有草菊,好像有周金槐,好像有林秀穗老師……他們的形象總是停不住,像牆上的粉筆畫,遭到了風雨,不一會兒就模糊成一片,最後隨雨水一起淌走了。

  水嘩啦嘩啦地向前流著。

  它緊追不捨。

  突然,它被什麼東西一下子阻隔住了。它很快看到了一道長長的柵欄——是那柵欄攔住了它的去路。

  它看到水從柵欄的縫隙裡流走了。它被擱在了一堆水草上。它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道柵欄,白色的,每一塊木板條的上端都是一個三角形的尖角。比它現在所見到的柵欄更為華麗,上面開滿了細小的鮮花,一群它從未見到過的鳥,在柵欄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喧鬧不已。

  這一帶的河裡,似乎到處都有這種攔魚的柵欄。

  它漸漸感到了呼吸的困難。它躺在水草上,望著柵欄那邊的水——水好像因為有了這道柵欄,不再往前流了,形成了一個亮閃閃的水泊。「我會幹死的。」它想到了這一點,心裡十分害怕,就一個打挺,從富有彈性的水草堆上彈起——它竟然越過了柵欄,落入了那邊的水中。

  清涼,這是它落入水中的第一個感覺。

  它在水中遊動著,慢慢地找回了安靜與力氣。

  但,不久水又開始重複先前的舉動,向後退去,並且越退越快。

  它又像先前一樣,拚命追攆著……

  那道柵欄又出現了。它幾乎是從空中飄落下來的。最後的水再度從柵欄的縫隙裡滑去,它又再度被擱淺於一堆水草之上。

  那道柵欄好像被人剛剛細心地擦拭過,雪白,在陽光下好似一支支箭。

  它又再度躍起,又再度跌落於柵欄那邊的清水之中。

  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水突然地離開了河床,像一塊巨大的白布,隨風飄向天空。

  它無望地在淤泥裡掙扎著,搞得銀色的身體完全被泥糊住,而成為黑色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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