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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六十四

  西門鎖回去後,覺得這事咋都得給鄭陽嬌說一下,他想趙玉茹都成這樣了,鄭陽嬌大概也不會吃醋的,他就給鄭陽嬌說了。誰知鄭陽嬌半天沒說話,當他說他晚上要去伺候一下病人時,鄭陽嬌哇的一聲哭了。

  「咋了嘛?人都病成這樣了,去招呼一下能咋嗎?」

  「她病了你咋知道的?」鄭陽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問。

  「聽人說的。」

  「說明你們一直都黏扯著的呀!」鄭陽嬌哭得更厲害了。

  「你看你,人都患了這樣的絕症,你還……」

  「這和患絕症是兩回事,我是恨你們一直瞞著我,藕斷絲連哪!」

  「趙玉茹是那種能跟人藕斷絲連的人嗎?」

  「趙玉茹不能,可你能哪,你這個花花腸子,啥事做不出來呀!」鄭陽嬌哭著,就把放在腳前正搓著的一盆乳罩、內褲之類的東西踢翻了,洗衣粉沫流了一地。虎妞見鄭陽嬌哭得十分傷心,就跳上沙發,用舌頭給鄭陽嬌舔起眼淚來。

  西門鎖也不知再說什麼好了,就獨自一人進房去躺下了。他有些後悔,不該給鄭陽嬌說這事。他本想,鄭陽嬌聽了這事,也是會產生些同情憐憫心的,沒想到,她從另一個角度去理解問題了,反倒弄得下不了場。但他無論如何都得去把趙玉茹經管幾天,不經管幾天,他覺得他的良心過不去。實在不行,也就只好硬上了,他做好了跟鄭陽嬌可能發生衝突的準備。誰知過了一會兒,鄭陽嬌自己又進房來了,態度雖然很生硬,但話裡其實做了很大讓步:「去吧,快去吧,去伺候你的前老婆去吧,不然死了還說是我氣死的,我可擔不起這罪名。」

  西門鎖又躺了一會兒,就起來準備走。剛走到門口,又被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的鄭陽嬌叫住了:「我可給你說清楚了,你西門鎖是有老婆的人,去伺候一下,也就是個意思,你可別以為你又是了人家的啥子『頂門杠子』女婿。還有,不准你再用身上任何一個地方接觸那個女人,哪怕是一個手指頭都不行,你要敢接觸,我可是發了咒的,小心你哪裡接觸哪裡爛成一包蛆。哼!」說完,就把手裡洗好的一件內衣,抖得啪啪響地晾曬到院子去了。

  西門鎖再到醫院的時候,趙玉茹還是睡著,段大姐就又把他叫出去,訓了半天話:「我可是夠意思,你知道不。剛你走後,我跟你老婆聊了半天,算是把來龍去脈都刨攬清楚了,你知道不。世上離婚的人一層,可人家處得跟親戚朋友一樣的也有的是,你知道不。你這個人,我還沒弄清楚是啥樣的人,不過從你幾個小時前的表現看,思想還是不咋健康,你知道不。背後捅人刀子,踢人家的飯碗,那都是生娃沒屁眼的人幹的事,你知道不。」

  西門鎖氣得實在想發火,但還是忍住了。段大姐接著嘟嘟說:「不過我這個人看人還是看得長遠,不在一時一事,你知道不,就憑你能來看你的前老婆,就說明你這個人還是長情,能交,你知道不。你前老婆,脾氣也確實有點古怪,這都是讓你們這些臭男人逼的,你知道不。我可是見過不少這種女人,最後都變得不好打交道了,你猜為啥?對啥都不相信了,你知道不。你是遇見了我,你段大姐,算是讓你走了運了,你知道不。你段大姐今天一番話,絕對是起了作用了,你知道不。你段大姐不是吹呢,在這工作快二十年,啥人沒見過,給省長都翻過身子,擦過襠,諞過閑傳,搭過腔,你知道不。世事見得大著呢,你知道不。你段大姐說出話來,那絕對是事理明細,要高度有高度,要深度有深度,不說把死人說活,最起碼也能把破事、爛事說渾全了,你知道不。不信你進去試試看,絕對跟早上是兩個人,你知道不。」

  段大姐說著,又跟從身邊走過的另一個病人家屬搭開了話:「你聽我的沒錯,這手術不能動,你知道不,搞不好就擺在手術臺上下不來了,你知道不,這號病人我見得多了,這幾個年輕醫生是來實習的,外縣的,外著呢,你知道不。你不信等明早主任上班了,看我說得對不對,絕對不要花冤枉錢了,人也受罪,去北京三〇一醫院也看不好的,你知道不。」說完,她才領著西門鎖進病房。

  他再走進病房時,趙玉茹果然就比過去和藹可親多了。雖然沒有明顯的笑意,但那種平和裡,分明透著一種順其自然的接受,他感到舒服自在多了。

  段大姐沖他得意地看了看,意思是說:看我說的咋樣?變了沒?服不服?你知道不。

  段大姐說得下去買點東西,就出去了。

  西門鎖就靜靜地坐在了離趙玉茹很近的凳子上。

  西門鎖看著點滴,沒話找話地說:「這是最後一瓶了嗎?」

  趙玉茹:「可能吧。」

  西門鎖:「一天打十幾個小時,夠辛苦的。」

  趙玉茹沒說話。

  西門鎖又說:「我覺得還是應該讓孩子回來看看你。」

  趙玉茹態度很堅決地:「不行。沒必要。」

  西門鎖說:「孩子將來會埋怨你的。」

  趙玉茹停了一會兒說:「沒必要耽誤她。」

  「你都沒給你的那些親戚說一聲?」

  「說這幹嗎。」

  「你也太要強了。」

  「把所有人……都弄來圍著我哭,圍著我轉……就好了?」

  「你不想讓人牽掛,那總還是有人要牽掛你麼。你連爸媽都沒告訴嗎?」西門鎖說出過去對趙玉茹父母的稱呼來,突然覺得是那麼順口,又是那麼生疏和彆扭。

  趙玉茹:「你說的是……誰的爸媽?」

  「還用問嗎?」西門鎖說,「我爸媽都不在了。」

  趙玉茹說:「他們年齡也都大了……害怕他們接受不了。」

  西門鎖在跟趙玉茹離婚後,也曾去給兩位老人拜過年,第一年還開過門,第二年就把他拒之門外,以後也就再沒去過了。老兩口都是小學教師,性子跟趙玉茹差不多,都很正直、剛烈,過去本來對趙玉茹嫁給他西門鎖,就不咋同意,一直說他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離婚後,兩位老人也就自然跟他沒有任何來往了。

  他問:「兩位老人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

  「那就好。」

  他不說話,反正趙玉茹也就不會說半個字。他想問問病情方面的情況,又害怕不利於治療,也就儘量少提說這方面的事。幹坐了一會兒,趙玉茹就說:「你回去吧,謝謝你了!」

  「不,我這幾天就是專門來陪陪你的。」

  「不需要這麼多人,真的,你是有家的人……把你家裡的事……招呼好,比什麼都強。」她說話時,明顯還是非常吃力,並且稍一動,臉上就會有很痛苦的表情。

  「你別說了,反正這幾天我就在這兒陪你。」

  「真的不需要,你快走吧。段大姐……人家招呼得挺好的。」

  一提到段大姐,他似乎覺得又有了話題,就說:「這個段大姐人挺有意思的。」

  「嗯,挺好的。對這裡面情況熟悉,挺方便。」

  他本來想說就是話有些多,可突然又覺得段大姐會不會又藏在門外,這次要再被她逮住,可就真的得吃不了兜著走了。他也就順著把她美美表揚了幾句:「這個段大姐真的很不錯,人善良,賢惠,勤勞,厚道,找她算是找對了。」西門鎖實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但這番話,也說得讓趙玉茹有些不理解地把他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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