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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這時,一個中年護士走過來,她急忙又給人家打招呼,「護士長好!這就是胸外科護士長知道不,人不錯。你別看這是部隊醫院,那些護士可都不是軍人,只有人家護士長是,你知道不,副團職,你知道不。乳腺癌手術有兩種做法,你知道不,一是保乳法,二是根治法,你知道不。保乳法就是只切掉癌細胞部分,你知道不,整個乳房還保留著,為了美麼,你知道不。這麼跟你說吧,就像削蘋果,你知道不,見那爛的部分,拿刀一旋,蘋果大的樣子還在,你知道不。可這種方法後遺症多得很,你知道不。我的病人裡有幾個都招了這種手術的禍了,你知道不,不幾年就復發了,再一復發,就徹底畢了,你知道不。我幫她拿的點子是根治法,就是把右邊乳房全部切掉,你知道不,包括這一大片胸肌,還有淋巴結,你知道不,全部,統統,挖幹挖淨,你知道不。雖然不美了,可保險麼,你知道不。我在這幹的時間長了,不是說呢,比他們那些碎蛋蛋醫生護士見得多了,你知道不,留個好看的奶要緊,還是留條命要緊,你知道不。手術方案重要得很,你知道不。現在大勁都過去了,你知道不。前兩天血象過高,你知道不,就是有炎症,你知道不……」

  正說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過來了,她又連忙給他打起招呼來,「萬大夫您好!咋昨天不見您上班。噢,我就說麼。你知道不,萬大夫就是給你同學做手術的二把刀,技術不錯,可惜前邊有人壓著呢,職稱也上不去,這裡面呀,留美博士多的是,都得慢慢熬,知道不。你同學的體溫,前幾天一直都在三十八度和三十七度五六以上,今天才到三十七度二以下,你知道不,到三十七度二以下,體溫才算正常。血壓今天早上高壓還一百四十五,低壓一百,剛才量,高壓一百三十二,低壓八十,都正常著的,你知道不。整個情況說明,傷口都好著哩,炎症在消退,你知道不。

  「吊瓶現在一天還是五百毫升的五到六瓶,你知道不,反正一天不能少於兩千五百毫升,你知道不。消炎主要用的是頭孢噻肟鈉,你知道不,也不貴,醫院總是希望用更好的,你知道不,人家賺錢多麼,你知道不,其實不需要,你知道不。我看這個女人挺可憐的,我都替她把點子做了,你知道不。營養針用的是氨基酸,也有進口的,太貴,國產的就很過關,你知道不。止血用的是止血敏,還有維生素K3,你知道不。整個傷口今天就再沒滲血了,你知道不,我有經驗,讓她能少受很多罪,你知道不。隔壁請了個生手,把同樣一個病人,招呼得七天快拆線了,還有滲漏,差點讓家屬打了一頓,你知道不。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明天藥就要減量了,最多吊一千毫升,你知道不,再過四五天就能出院了,你知道不。總體好著呢你知道不。她這陣兒也該醒了,你知道不。」

  說著,她就要領著西門鎖進去。剛要進去,她又突然把西門鎖拉到了一邊問:「哎,你同學的丈夫是幹啥的?是不是離婚了?要不然,咋不閃面呢?你知道不?」

  西門鎖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說不清楚。

  那女人的話匣子便又被打開了另一格:「世上的男人哪,不是我說呢,好東西不多。我可不是說你噢,你知道不。你就說這個女人,給人家把娃生下,養下,現在得了這號不治之症,男人連個鬼影子也不見閃一下,你知道不,虧死了,冤死了,你知道不。我覺得醫學上一年投那麼多錢,研究這研究那的,還不如研究一下讓男人生娃,你知道不。沒生過娃不知道×疼,話醜理端,你知道不,讓狗日男人生一回娃,就知道心疼老婆了,你知道不。你進去可甭提說她男人的事噢,你知道不,我算是會說話的人吧,幾次試著問了問,都差點惹出事來,你知道不。看來那男人也不是個啥好貨,你知道不。走,進。」

  西門鎖的兩條腿在過道都站硬了。大概情況不僅被陪護介紹得很詳盡,甚至連胸外科的人事也有了一些瞭解,更重要的是,還接受了一堂如何才能當好男人的生動的教育課。當陪護終於說完,讓他進去時,他的心裡還是有些沒有底的慌亂。他怕趙玉茹當面給他難堪。但他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進去了。

  趙玉茹醒著。

  陪護很是殷勤地說:「你同學看你來了。」

  趙玉茹輕輕把臉朝門口一扭,見是他,立即把眼神轉向了一邊。

  西門鎖也有些尷尬地在原地停頓了一會兒。

  陪護似乎立即就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某種關係似的,趕忙說:「你們說,我去看看化驗單去。」就急忙出去了。

  西門鎖朝前湊了湊,坐在了另一個床邊,也不知說啥好。他只覺得趙玉茹是瘦多了,比兩個多月前在火車站見面時,整整能瘦一圈下去。

  坐了許久,真的是找不到話題,就拿起水杯,輕輕問候了一聲:「喝點水吧。」

  趙玉茹搖了搖頭。但他明顯感到,趙玉茹並沒有反感他的意思。

  他就又沒事找事地把吊瓶的管子理了理,又把下藥水的卡子動了動。

  趙玉茹終於說話了:「你咋知道的?」

  他本來想說是門衛告訴他的,可想了想,還是說了句自己感到比較滿意的話:「感應麼。」

  趙玉茹鼻子輕輕哼了聲,說:「你還是走吧,這算咋回事。」

  「都病成這樣了,還想那麼多。你就好好養病吧。」西門鎖到底還是把水端到了趙玉茹面前,硬逼著她喝了一口。

  這一口水喝下去,西門鎖好像立即就變被動為主動了:「給映雪說了嗎?」

  「她才去上學,給她說這幹啥。」

  「不說也好。從現在起,我來伺候你,把那個陪護辭了。」

  「胡說。你趕快走,我絕對……不要你來。」趙玉茹說話還是明顯缺氣力。

  「你就乖乖養你的病吧,這不是你操心的事。」說著,西門鎖就收拾起了桌上的東西,好像全然接管了這個領地似的。

  「你趕快走吧,心意……我領了,我是絕對不會……不會接受你來……伺候不伺候的。」

  西門鎖有些賴皮地說:「那你起來趕我走哇,只要你能起來趕。」

  「你看你……有意思沒意思。」

  「我這個人就沒意思,咋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抹起了桌子,這些事,在家裡,他都是從來沒幹過的。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她在努力提高著說話的聲音。

  「你喊呀,你喊,放大聲些,可不敢把傷口掙著了。」

  西門鎖突然耍出了二十幾歲時的賴皮勁兒,讓趙玉茹毫無辦法。

  西門鎖:「哎,真的,馬上把那個陪護辭退了,嘴太多。」

  「不可能。」

  「咋不可能,我馬上給她說去。」

  西門鎖正說著,那個陪護就進來了,明顯看到一臉的不高興。她定定地看著西門鎖的眼睛,一句話不說,但那眼神裡分明告訴他,一切她都聽見了。西門鎖突然還有些害怕起這種眼神來,就急忙把眼睛瞅向一邊了。

  「段大姐,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陪護故意看看西門鎖,意思是說,你能行嗎?

  西門鎖還真就準備上前攙扶了:「我來。」

  趙玉茹一下給翻臉了:「你幹什麼?你快走吧。走啊!」

  西門鎖不無尷尬地僵在了那裡。

  「人家要上廁所,不方便,你知道不。快出去吧。」那個叫段大姐的陪護有些仗勢欺人地也在驅逐著他。他只好退到門外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個段大姐出來了,眼睛乜斜著他,不陰不陽地說:「我就說麼,這麼好的女人,咋能成了這般光景,原來你就是那個……男人哪?你知道不,你不地道哇,你要跟人家套近乎,咋能一下就砸了我的飯碗呢?就憑這一點,我就知道你這個人不地道,你知道不。你就是想借機表現,恐怕也得靠我配合哩,你還一進門,先把我炒了,你知道不,你這種人說輕了是不地道,說重了就叫哈,你知道不。我幹了二十多年了,啥事沒經見過,到醫院來鬧家庭矛盾的也有的是,你知道不。被我說和了的,也有的是,我看不順眼,被我說砸鍋了的,也大有人在,你知道不。你要想砸鍋了,你就日我的瞎,我絕對會讓她今輩子都不想見你這號貨,你知道不。」

  段大姐幾乎毫不避諱地發洩出了她的憤怒,也毫不隱諱地說出了她將要採取的行動。這種坦誠,反倒讓西門鎖覺得可愛了許多,西門鎖就笑著說:「嘿嘿,我也是想表現哩麼。」

  「你想表現,咋能踩到別人的肩膀上呢。這叫心眼歹,你知道不。」

  「好了好了,不說了,我錯了行不,我完全配合你,好不好?」

  「那我還要觀察哩,你知道不,現在當面說人話,背後說鬼話的人多的是,你知道不,我還得根據你的實際表現再說,你知道不。」

  他們兩人又合計了一下,段大姐才安排讓他先走,說等她把路鋪平了再來。

  西門鎖就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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