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一〇五


  考試結束鈴響時,他也跟趙玉茹一樣,擠到了前邊,還偏偏要擠到趙玉茹跟前,趙玉茹氣得乾脆從裡面出來了。他回頭一看,趙玉茹站在很遠的地方向他翻著白眼,他更樂了。等映雪出來時,他大聲喊孩子的名字:「映雪!」正在尋找母親的映雪向他看了看,他把手向後一指:「你媽在那裡等你哩。」映雪就跑過去了。這次趙玉茹沒有擁抱孩子,而是緊緊牽住孩子的手,一點點摩挲著、交流著,緩緩向前走。西門鎖羡慕得有點想咂舌頭。他這次沒有朝前跟,只是目送,他覺得今早上的一切,已顯得他夠成功的了,該滿足了。中午他去附近一個川菜館,點了四個菜,要了兩瓶啤酒,美滋滋地品了一頓。

  下午他仍來得最早。他還偏偏把躺椅要故意放在趙玉茹早上坐過的地方,一放下,他自己先笑了。趙玉茹準時把孩子送到門口,他也早在那兒等候著了。趙玉茹給孩子拉了拉鉤,西門鎖撇嘴笑了笑,覺得完全是幼稚園的遊戲。孩子進去了,孩子在進去的一刹那間,與他的目光有一次相遇,那裡面他已看不到任何惡意,他覺得自己這兩天的堅守是有成效的。趙玉茹還在朝裡觀望,他就扭回身,走到那棵梧桐樹下,一屁股塌在躺椅上,想看趙玉茹一會兒的反應。趙玉茹提著馬紮過來了,一看他坐在那裡,就要擰身,西門鎖高蹺著的二郎腿,就抖動得更歡實了,就在他正得意於自己的小伎倆引起的小反應時,只聽「吧嚓」一聲,自己就突然塌陷在了水泥地上了。

  原來是軟躺椅被他得意的搖晃解體了。一個胖子的喜劇,頓時引來了數百人的哄堂大笑。連趙玉茹也忍不住捂住了撲哧撲哧笑個不住的嘴。他也顧不得屁股與腰椎的悶痛,就在旁人幫扶下尷尬地爬起來,故作輕鬆地沖大家笑了笑,還說了一句自我解嘲的話:「現在不光是嘴上吃的不安全,屁股看來也不安全哪。」

  最後一科考試就要結束了,西門鎖在鈴聲未響之前,就擠到最前邊去了。胖子這時已成了大家的熟人,有人問他誰考呢?他說女兒。他也沒敢再多搭訕,怕一會兒女兒出來,不理睬他,豈不尷尬。他看見趙玉茹還是站在遠遠的地方斜視著他,那眼神,明明是氣憤著他搶了她應該佔據的位置。女兒出來了,仍是走在偏後的位置。他鼓足勇氣迎上去,問候了一聲:「映雪,你辛苦了噢!」映雪望著他不置可否。

  他又問了一句:「考得還好嗎?」這次孩子回答他了:「還行吧。」他的眼淚就出來了,不是因為「還行吧」這三個字,而是因為十六七年了,這是女兒第一次正面回答他的問話。他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了,他有些得寸進尺地說:「能給你媽媽說說,咱們下午一起吃頓飯慶賀一下好嗎?」映雪再沒接他的話,就端直跑到她媽跟前去了。西門鎖緊緊地跟著,他這次再沒有顧忌趙玉茹會給他什麼臉子,什麼態度,他必須抓住最後的時機,把他與她們母女的感情拉得近些,再近些。

  「能一起吃頓飯嗎?」他終於還是自己開口了。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就好像他不是在跟她們說話似的。

  「玉茹,你看娃高考算是過了人生一大關口,咱們能不能給娃慶賀一下?」

  趙玉茹還是跟映雪只顧朝前走著。

  「我西門鎖不是賴皮,想死纏著你,只是為娃,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有這個權利請她吃頓飯。」

  趙玉茹把映雪的手鬆開,意思是說,你只要能把孩子叫去,我不阻擋。但映雪又緊緊挽住了母親的手。

  西門鎖終於惱怒了:「趙玉茹,你太過分了。」西門鎖的喊聲,把一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趙玉茹和映雪加快了腳步。

  西門鎖也加快了腳步。

  他們來到停自行車的地方了。

  西門鎖乾脆擋在了趙玉茹的車頭前。

  「就吃頓飯,沒有別的任何意思。」

  趙玉茹終於開口了。

  趙玉茹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有分量地說:「你還是那些老毛病,人越多越激動,越不能控制自己是吧,你喊呀,你把你的光彩事情都喊出來呀!謝謝你這兩天還能想到你有個女兒,謝謝你,孩子也會記住這兩天的。今天高考也結束了,我本來想把你給的那個卡,放到門衛那裡,讓你自己取回去,既然你跟來了,那你就自己拿去吧,我們是不會接受你的任何施捨的,既然當初我們能從你家走出來,我們就能很好地生活下去,這是我們的信念,請你尊重我們的生活方式,尊重我們的選擇。」趙玉茹說著,把卡交給了映雪,讓孩子遞到了他的手中。如果是趙玉茹自己遞,他會憤然拒絕,但孩子遞過來,他不能不接。儘管這個薄卡此時分量似乎有千斤重,但他還是沉甸甸地接在了手中。直到她們遠去,他仍木木地站著。

  二十幾天後,高考成績出來了,映雪考了六百七十九分,被北京大學錄取了。

  消息西門鎖是從西京城發行量最大的一張都市報紙上發現的,上面有映雪和趙玉茹的照片,還有一篇記者採訪文章。文章沒有涉及其他事,只是說孩子怎麼懂得學習方法,問趙玉茹是怎麼教子有方的,趙玉茹說,一是給孩子一個好的學習環境;二是讓孩子有一個明確的人生目標;三是注意勞逸結合,讓身體始終處在良好的狀態。文章回避了單親家庭的事,從頭到尾都嗅不出與他西門鎖相關的半點信息,就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他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咋想都不是滋味。這事在文廟村震動也很大,幾乎家家都在議論此事。鄭陽嬌聽說後,一直沒言傳,只靜靜地觀察西門鎖的反應。西門鎖在家裡憋著打了幾天遊戲,一天,終於憋不住了,給伍疤子打了個電話,兩人在夜市美美喝了一頓酒,醉得回來摔了一跤,把臉蹭爛了半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