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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五十一

  映雪高考時,西門鎖到底還是去守了兩天。

  那幾天剛好鄭陽嬌跟幾個朋友一道開車去四川旅遊去了。

  西門鎖提前打聽好了映雪的考場,一早就提著礦泉水、黃瓜,還有從羅天福那兒拿的千層餅,打車去了。他本來想湊到孩子跟前,讓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也來了,但一想,又害怕真的像趙玉茹說的那樣,讓孩子感到恐怖,就沒敢朝前湊。但映雪跟趙玉茹騎著自行車來後,人太多,在很遠的地方就下了車,車子根本沒地方存放,警察一個勁兒讓朝遠處擱,她們正左右為難呢,他就走到跟前,二話沒說,雙手扶住兩輛自行車,讓趙玉茹把孩子送進學校大門裡去了。

  他把自行車停到一個允許停的地方後,走到大門口,去找趙玉茹。趙玉茹還在踮起腳尖朝大門裡望著,映雪早不見了。許多家長和親戚都是這樣等待著的,直到裡面鈴聲響起,大門關閉,大家才逐漸從門口散開。

  西門鎖上前問趙玉茹:「一會兒娃出來,你在門口接,車子還是推不到前邊來。我能先把車鑰匙拿著嗎?」

  「給我吧。」

  「還是我拿著吧,娃總是把我看見了。」

  「給我吧。」趙玉茹很堅持。

  西門鎖就把鑰匙給趙玉茹了。

  趙玉茹問:「停在哪兒?」

  西門鎖就在前邊走著,把趙玉茹領到了存車子的地方。西門鎖發現,趙玉茹一直是離他很遠地跟著。趙玉茹看見車子後,說了聲:「謝謝!」這讓他更是感到了生分。「謝謝」,其實是把他往外掀呢。

  趙玉茹從自行車上,拿下個馬紮,走到學校大門附近,在一棵梧桐樹下坐了下來。看來她提前是有準備的。她從包裡取出一本書來,看看學校大門,看看書,就再也沒有用目光搜尋過別的任何東西。

  西門鎖遠遠地坐在路沿上,一棵法國梧桐,遮住了強烈的陽光。雖然還是早上,但已熱得許多人都扇起了扇子。就在西門鎖的對面,有一個飯店,門口寫著「有鐘點房,每小時六十元」。但他沒有進去,他覺得這樣陪陪女兒,心裡更實在些。他喝一口礦泉水,啃一口生黃瓜,再嚼一口千層餅,覺得很香,很滋潤。吃一陣,喝一陣,然後再打開手機,玩一陣切水果的遊戲,兩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鈴還沒響,學校大門口人就擁實了,鈴一響,散開在附近的人,更是一哄而上,把大門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得水泄不通。西門鎖一看,趙玉茹早不見了。他就鑽進人窩裡,找趙玉茹,也是想佔領有利地形,看映雪出門時的表情。他終於看見趙玉茹了,她在最靠近大門的地方,說明她早就在那裡了,要不然,憑她那副瘦弱的身板,是休想擠到那麼好的位置去的。

  映雪是人都快出來完時才出來的,從表情上似乎看不出考得好壞。她剛走出校門,趙玉茹就上前給她了一個擁抱,感動得西門鎖就想落淚。趙玉茹領著孩子朝前走去,他多想孩子回頭看一眼呀,只要孩子能回頭搜尋一下,就說明自己在孩子心中還是有點位置的,可孩子沒有。他就怏怏地跟著。突然,孩子回頭了,是在搜尋什麼,直到孩子的目光與他相遇,孩子才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去。他當下就熱淚湧流了。他朝前趕了幾步,走到她們停放自行車的地方,她們正開鎖準備走呢,他截住了她們。

  「可以請你們吃頓飯嗎?」西門鎖問。

  「不可以。」趙玉茹回答得很果斷,「映雪,咱們走。」

  她們就騎上車子走了。

  西門鎖很是失落地看著她們消失在很遠的地方。

  無論怎樣,他的決心已下,不管她們母女待見不待見,他都要把四場考試堅守到底。他就近找了一家泡饃館,要了兩個小菜,一瓶啤酒,一邊吃著喝著,一邊掰饃。他還從來沒有把饃掰得這麼細緻過,全是黃豆粒大小。西京城吃羊肉泡饃的行家,都有這樣的手藝和耐心。其實最主要的還是耐心,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就能吃得精到,因此,西京城吃得最講究的主兒,都是那些閒居在街巷中的散淡老人。西門鎖主要是害怕掰得快了,一頓吃完,就得給人家騰地方。細嚼慢嚥了兩個多小時,考生和家長們就又都朝學校門口集中了。

  西門鎖離得近,就趕緊出去,佔領了有利地形,四處看著,看她母女來了沒有。他希望她們仍然騎車子到門口,由他再把自行車推到停車場去。可當她們母女出現在大門口時,並沒有推車子,他有些失落。映雪進去了,他希望孩子能看到佔據著有利地形的自己,但孩子沒有看見就走進去了。趙玉茹倒是看見了,斜瞪了一眼,就離開了。

  趙玉茹手上還是提著那個馬紮,還是坐在那棵梧桐樹下,還是看著那本書。西門鎖四處晃蕩起來。他先去停車場,想看看,她們下午到底騎車子沒有,幾乎沒費啥事,就找到了她們母女的坐騎,女兒映雪的車子沒太停放好,他還提起來順了順,又看屁股座子有點偏,他還使勁兒扳了扳。看車子的老太太走過來,問他要存車牌,他說:「不取,就收拾收拾。」老太太異樣地看了看他,他不慌不忙地吹著口哨走開了。

  下午特別熱,所有樹下都堆滿了人。大家都在議論著早上的語文考試,相互打問著孩子的情況。西門鎖湊到一堆人旁邊聽了聽,好像都說今年的題挺難的,也不知映雪考得怎麼樣,反正趙玉茹對任何議論都沒興趣,就一個勁兒埋頭看她的書。一些男人,實在扛不住炎熱的天氣,乾脆剝光了上身,赤膊守望著。女的也只好任由汗雨揮灑,衣衫都貼在身上。西門鎖給趙玉茹拿了兩瓶礦泉水,也沒征得她同意,裝作過路,就把水放在她腳前了,趙玉茹想拒絕,他已經快步走開了。但他發現,趙玉茹始終沒有喝,直到考試結束,她都沒動那兩瓶水。鈴一響,她一起身,一個拾破爛的中年婦女,就彎腰把兩瓶水裝進了斜挎在肩上的大口袋裡。

  趙玉茹仍然湊到前邊接孩子,他就遠遠地踮起腳尖看著,映雪出來,還是那種既不激動也不悲傷的神情,趙玉茹還是一個擁抱,就護著孩子,朝前走了。他仍像早上考完那樣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在等待著孩子的回頭,但孩子再也沒有回頭。眼看她們就要騎車子離開了,他想上前攔住她們,還是想請她們吃頓飯,但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覺得不可能的事,說得多了,反倒增添了生分。就在他有些失望地目送她們遠去時,映雪到底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當她的目光與他期盼的目光相遇時,迅速羞澀地折了回去,他感到,這一眼絕對是沖他來的,她是在搜尋自己的父親,他當下滿足得渾身都有些發抖。他真想對孩子說聲「謝謝」,但她們母女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第二天早上,他比昨天來得更早,他來時,幾乎還沒有家長送孩子來。他今天也拿了把折疊椅,先坐在了趙玉茹老愛坐的那棵梧桐樹下,他發現這裡真是個好地方,能一眼看到學校大門裡的一切動靜。趙玉茹和映雪每次都是提前二十分鐘到,時間幾乎沒有誤差。他幾次看表,當只剩下二十分鐘時,趙玉茹和孩子就準時出現了。她們從從容容地來,然後從從容容地進校門,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當映雪從學校門裡回頭向母親招手時,西門鎖分明發現,孩子的目光也在遊移,他敢肯定,那也是在搜尋自己。他揮了揮手,孩子分明看見了,又裝作沒看見,就進去了。他心裡是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趙玉茹拿著馬紮,又到那棵梧桐樹下了。西門鎖的軟躺椅擺在那裡,但人在一邊站著。等趙玉茹坐定後,他才慢慢悠悠地坐過去。趙玉茹側眼看了一下,就起身端著馬紮,坐到另一棵樹下去了。他撲哧一聲笑了,還沒見過這麼執拗的女人。也許是帶幼兒園的孩子時間長了,越來越像個故意跟人置氣的孩子了。他還偏把椅子朝趙玉茹剛才放馬紮的方向挪了挪,架起二郎腿,連搖帶晃地,玩起了手機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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