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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羅天福說:「你跟我幾十年,仔細想來,還真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盡說些沒用的話,你虧欠我吃,虧欠我喝,虧欠我穿了?雖然是粗茶淡飯的日子,可幾十年,你連重話都沒說過我。塔雲山的男人,有幾個不打老婆、不罵老婆的?有幾個把老婆當人的?可你沒動過我一根指頭,讓我在鄉親面前活得有了體面。你把啥苦啥累都背著,心疼我的那些事,我都一一記著的。」

  「唉,心疼啥了嘛?都有啥心疼你的嘛?看看城裡的女人,那才叫活人呢。你今年才剛過五十,鄭陽嬌才比你小幾歲,那模樣能站在一起比嗎?」羅天福十分愧疚地摸著淑惠的手,一點一點地仔細往前摩挲著,手是粗糙得跟成百年的松柏樹皮一樣,找不到一寸光滑的地方。

  「盡說些沒用的話,人比人,氣死人麼,咱還能跟人家城裡人比細,比白,比嫩,比清閒?誰叫咱要生在山裡呢?活到哪一步,就說哪一步話麼。她鄭陽嬌也有比不上我的地方,我老漢雖然不富有,可我老漢一輩子就我這一個女人,天塌地陷時,我相信老漢都會抓著我的手,我知足得很。他爹,你就莫胡思亂想了。」

  「唉,咋能不想啊!我娶你時,你是鄰村最俊俏的姑娘,十里八鄉的媒婆都朝你家跑,你偏偏就答應了我請去的媒人,我知道,那都是緣分。你要跟了別人,興許日子都比跟我過得好,你同村追求你的人,後來不是都混到鄉上當了鄉長麼。」

  「啥年月的陳芝麻爛豆子,還翻。」

  「我當民辦教師十幾年,工資要不上工資,名分要不上名分,你沒嫌棄我。當村支書四五年,村上窮得叮噹響,人家當官都賺了,風光了,咱還貼了一大堆,都怪我這個人好面子,要強,可這都虧了你呀!」

  「你今晚是咋了,盡說這些沒來由的話,不早了,快睡吧!」淑惠給老漢掖了掖被子。

  羅天福長長地哀歎了一聲,說:「睡。」

  兩個人就再沒說話,可兩個人都分明醒著,為六萬塊錢醒著。

  外面院子裡的蛐蛐在鳴叫著,那種鳴叫聲很有些像遙遠的鄉村,但仔細聽,那蛐蛐又咋都不像是鄉里的蛐蛐。鄉里的蛐蛐叫得從容、恬淡、靜謐,而城裡蛐蛐的叫聲,有些急促、驚詫、躁亂,是一種隨時準備逃離的惶悚感。羅天福輕輕掀起被子,捂住了想靜下來的耳朵。

  早上四點半,那個只有平躺著才能走動的老鬧鐘又響了起來,是一種十分木訥的聲音,淑惠用手心和手背量了量老漢的體溫,老漢可能比她還醒來得早。她就問還擺不擺攤子。羅天福說:「擺,咋不擺。要不擺也不能是今天不擺。」淑惠就先起來了。羅天福也準備起來,淑惠讓他再躺一會兒,說她先和麵,一會兒出攤兒時再說。羅天福就多躺了十幾分鐘,看淑惠一人和麵吃力,就咋都躺不住了,硬撐著起來洗了把臉,接過了淑惠手頭的活兒。

  淑惠說:「你身體能吃得消嗎?」

  羅天福裝出一副很輕鬆的樣子說:「好好的呀!」

  「還好好的,你看你昨晚出的那身虛汗。」

  「那是太熱了。」

  「你就硬撐,撐垮了,羅家的天就塌了。」

  羅天福每每聽到這些體貼的話,就感到一種既溫情而又扛硬的責任。也許正像老莊說的,人是氣所聚,氣聚則生,氣散則死,氣一旦因責任而充塞起來,再虛弱的身子便又有了強勁的能量。

  羅天福把攤子推了出去。爐子下面的滑輪,因推的時間長了,明顯有些滯澀,爐子就顯得特別重。平常都是他跟淑惠兩人一起推的,今天,他趁淑惠上廁所時,一人就推出去了。他想告訴淑惠,他好著呢。當然,他更想告訴鄭陽嬌和其他人,羅天福沒有垮。羅天福可能會在順利時鬆懈,但絕不會在遇難時垮塌。

  大概是早上九點多鐘,街道辦的賀冬梅主任來了。她買了一個千層餅,羅天福和淑惠死活不要錢,她還是把錢放在了專門收錢的紙盒子裡。

  賀冬梅吃著,就隨便問了問賣餅的收入情況。羅天福實打實地給她說了。突然,賀冬梅把話題一轉,問起了甲成打金鎖的事。羅天福一愣,有些摸不著底細地看了看賀冬梅。賀冬梅就乾脆把他叫到街道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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