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
|
|
▼四十 羅天福又被鄭陽嬌擊垮在了陰暗潮濕的租房內。淑惠木木地看著羅天福,不知如何是好。羅天福強打起精神,安慰了淑惠一句:「沒事,你放心,啥事都能過去的,放心吧。」他本來把有些事一直都對淑惠瞞著的,就怕淑惠經的事少,急壞了身子。可今天鄭陽嬌直戳戳地把啥都當面端了出來,恐怕也就只能與淑惠一起面對了。 淑惠說:「這回羅家是把天塌了。」 「塌不了,你放心吧,只要我還有一口氣,這天就塌不了。這事你就別操心了。她說六萬,還就真六萬了?」 「這可不是我們能惹得下的人哪!」 「我們惹不下,總還有能惹下的。」 「我咋覺得我們到西京城,是來瞎了。」 「還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羅天福還反倒讓淑惠這句話激起了某種抗爭的精神,他說,「你打你的餅,我找人說說去。」 羅天福說著就出門了。 羅天福第一個想到了東方雨老人。老人曾對他說過,有事可以找他。一般事情他是不想驚動老人的,可今天這事,真的是大得不能再大了,即使討價還價,能還到多少錢,他心裡沒底了。他得找老人請教請教,此時此刻,他心中最信任、最能夠親近的,也就是這個和善的老人了。 老人白天晚上都愛待在樹下,可今天好像沒有出來。羅天福就端直去他租房找他去了。老人家的租房在院子最後面一排房的拐角處,據說過去是村辦廠的廠長辦公室,一排三間,房子相對好一些,窗戶還有鋼筋護著,門也是那種老式防盜門,似乎有一種很神秘的感覺,因此,院子裡的人很少有進去過的。在羅天福心中,老人是極其高貴的人,他曾好幾次在門口徘徊,但到底沒敢敲過門。他感覺那門不是自己隨便能敲的。他今夜也是被逼得沒轍了,才鼓起勇氣準備來敲門的,誰知,到門口一看,老人就在門口的躺椅上躺著,他就在老人身邊圪蹴了下來。他把剛才鄭陽嬌去他家的事,原原本本地給老人講了一遍。 老人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很平靜,呼吸也很平靜,聽完只平平淡淡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羅天福就不無失望地離開了。走了幾步,他還專門回頭看了一下老人,老人仍是十分平靜地躺在躺椅上,眼睛微微閉著,並沒有什麼舉動。 羅天福就低著頭回去了。 回到租房裡,淑惠就問,跟誰說了,能幫忙不?羅天福還是那句老話,故作輕鬆地要她不要操心,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他就 當當地又擀起千層餅來。嘴上雖是這麼說,可心裡哪能不急呀,要是東方雨老人再幫不上忙,第二條路是啥?他一邊擀餅,一邊在想著對策。他想到了西門鎖,他感覺西門鎖比鄭陽嬌好說話得多,也許找找西門鎖,能有所改變。可鄭陽嬌剛才走時,分明還故意回頭補了一句話說,這事就她一人說了算,找誰都沒用。這個誰難道不含西門鎖嗎?來這個院子,眼看就八九個月了,他感覺,房東家是鄭陽嬌拿事的,西門鎖平常都很少說話。再者,這麼大的事,要那麼多錢,兩口子難道都沒商量過?他也在想,那天那張一萬五的藥單子,好像西門鎖就不知道。 後來他跟甲秀去找過一次,鄭陽嬌就再沒提起,說明西門鎖是干預了這事的。難道這個最終賠償數目,西門鎖也不知道?還是兩口子在唱雙簧?他有些看不清水的渾濁深淺。賠是肯定得賠的,把人家娃打成那樣,娃受了痛,影響了上學,還耽誤得人家一家人到醫院陪護,不賠羅天福覺得自己良心都過不去,可賠這麼多,他覺得又太不合理了,而且自己說啥都拿不出來。越想心裡越空越瞀亂,餅就被擀破了好幾張,形狀也三扁四不圓的,淑惠就說:「我來擀,你歇會兒去。」羅天福才發現,自己裡面衣服都讓虛汗浸濕完了,連耳朵背後都是汗,用手一抹,汗就在地上跌成了八瓣。 淑惠明顯看出,老漢這回是吃了大力了。她看見老漢擀餅的手一直在抖,連兩條腿都在發顫。老漢一輩子都是極有主見的人,天塌下來,都從來是不慌不忙的,也不讓家裡任何人跟著受累。這次這事,他也是明顯不想讓自己跟著受難場,可她看見,老漢是有些撐不住筒子了。她硬把老漢扶到床前,端著茶缸,給老漢喂了幾口水,就扶著老漢躺下了。老漢咬著牙勉強躺下後,還笑著說,沒事。可那笑容是那麼勉強,淑惠看著所有臉皮都是硬的,笑時,變形得有些讓人害怕。 淑惠趕緊把沒打完的餅全部收拾完,就給老漢燒了一壺水。她給老漢脫下衣服,用熱毛巾給老漢一點點敷著身子,老漢身上幾乎沒有一處乾爽的,並且虛汗還在一個勁兒往出冒。她摸了摸老漢的額頭,覺得有點發燙,就問要不要去醫院看看,羅天福擺了擺手,還是故作剛強地說:「沒事,可能是房裡有點熱。」淑惠又把房門敞開一半,給老漢額頭不停地換著熱毛巾。她一生過慣了依靠老漢的日子,只要老漢好好的,這個家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包括兩個娃從上初中,到去縣城上高中,直到上大學,中間也沒少打破嘴的人,人家也都是好心,看家裡負擔重,都主張讓把甲秀犧牲了,只供甲成一人上大學也就算盡心盡力了。老漢幾乎連回旋都沒回旋過這事,硬是把兩個娃撐持到了今天這一步。她發現老漢是明顯一年不如一年了。 尤其是進城這八九個月來,一件事接著一件事,放到其他人,可能早撐不住回去了,可老漢始終沒有說過一句打退堂鼓的話。真的,她現在啥都不怕,就怕老漢倒了,老漢一倒,這個家就算把樑柱塌了。如果說世上有啥寶貝,在淑惠看來,羅天福就是她金不換的寶貝。她一點點捏著老漢的身子骨,搓著老漢的腳心、手心、背心。老漢好像是睡著了,可又沒有一絲鼾聲。平日要是睡得香了,老漢的鼾聲是能把她嚇醒的。可老漢也沒說話,她也就屏住呼吸,儘量不發出聲響,好讓老漢早點發出鼾聲。 「這回把這事處理完,不行了咱回。」羅天福突然說話了。在黑乎乎的房裡,聲音很大,很悲涼。 「你說咋弄就咋弄。」淑惠見老漢還醒著,搓老漢手心的動作就又加重了。 羅天福突然把淑惠那只手緊緊地抓在了懷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