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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三十三

  甲秀拾荒的事,自那天晚上被爹發現,她心裡就始終有了沉重的陰影。這事她一直是不希望讓爹知道的,她覺得那太傷爹的自尊,但憤怒的弟弟還是讓爹知道了。雖然爹沒有說出任何指責的話來,但他要求自己以後別再拾荒,語氣是那麼堅定,她就知道,這事在爹的心中是刻下了很深一道傷痕的。她覺得這事也真的對不起弟弟,他已經多次提出抗議,然而,自己還是沒有踐約,以致讓弟弟心生絕望。她對父親和弟弟都充滿了人生的愧疚感。如果說自己的行為,給別人,尤其是給自己的親人帶來了傷害,無論有多少合理正當理由,也都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除非自己內心深處只有自己。這次她是真的下決心,要徹底告別拾荒歲月了。

  她一直害怕弟弟因此真的離校出走,好在爹的話還是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她故意在弟弟上學的路上等了一會兒,見弟弟低著頭進了教室,她才放心離開。

  這幾天她本來想回去一趟,但又始終沒有勇氣,她覺得自己好像是真的做了很丟人的事,對不起爹娘。她都不知道娘知道這事後,又該是怎樣一副傷心落淚的模樣,她有些不敢面對。

  又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爹打來了電話,是一種很輕鬆活躍的口氣,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先問她吃了沒,又問學習緊張不,還問這幾天見甲成沒,她也就心安了許多。她說甲成在上學呢,今天中午還看見了。說了一會兒閒話,爹就問她有空沒有,回來一趟,你娘想你了。晚上甲秀就回去了。

  娘真的是很想甲秀了。女兒一回來,她的眼淚就止不住,汪地沖了出來。她使勁兒抱住甲秀,什麼也沒說,就是哭,不知哪來的那麼多淚水,哭得甲秀的半邊臉和半邊頭髮都濕完了。甲秀品嘗著娘咸咸的老淚,幾年的辛酸、委屈,就都如陽光下的冰雪,悄無聲息地融化淨盡了。自始至終,娘沒說一句話,她沒說一句話,一直在低頭打餅的爹,也沒說一句話,只有抽泣聲、打餅的擀杖聲,在交相訴說著母女與父女之間的理解、痛惜與深切撫慰。

  屋外有人在唱秦腔《探窯》,那悲壯蒼涼的聲腔,真是有些撕肝裂肺。

  這一晚,娘一直沒說話,哭夠了,就上灶,給甲秀煎了一碗荷包蛋,端到甲秀面前,一直看著甲秀吃。甲秀儘量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可吃著吃著,娘還是又哽咽了起來。

  羅天福終於把話岔開了。

  羅天福:「甲秀哇,金鎖他爸前幾天把金鎖狠狠打了一頓。」

  甲秀問:「咋了?」

  羅天福說:「還不是為淘氣,為學習趕不上去。聽說又考了個倒數第一。」

  甲秀:「那娃不知咋了,啥都開竅,就是學習不開竅。」

  羅天福說:「這號娃一旦開竅,也不得了。他爸還想你繼續給做家教呢。」

  甲秀說:「金鎖就不學麼,我害怕攬到手上,把人家耽誤了,負不起責任呢。」

  「那你說咋辦?」羅天福和甲秀正說著呢,西門鎖和鄭陽嬌就進門了。

  「哎喲,甲秀回來了,我都有快半個月沒見你了。」鄭陽嬌的熱情,讓一屋人都有些不好接受。

  羅天福說:「娃最近學習忙一些。」

  鄭陽嬌說:「你看你們家,多拽的,兩個娃都上了國家名牌大學,你說咱家缺啥呢,可就是出不了個大學生麼。他爸才上了個高中,就歇菜了,你看金鎖這掙掙巴巴的樣子,唉,把人能氣死。」

  西門鎖怕鄭陽嬌再說出讓人硌硬的話來,就急忙插話說:「甲秀呀,我和你姨今天是專門登門來請你的。」

  鄭陽嬌:「也算是三顧茅廬了,有三次了吧?」

  羅天福:「看她姨,說哪裡話,甲秀是怕輔導不好,把娃耽擱了。」

  鄭陽嬌急忙說:「我看甲秀行,金鎖還就吃甲秀這一壺呢。不瞞你們說,我中途也換過幾個人,都讓金鎖給氣走了,還就是甲秀大氣,金鎖也喜歡,我和他爸都是這看法,要想降住金鎖,還就非甲秀莫屬呢。」

  西門鎖也說了些誠懇邀請的話,甲秀也不好推辭,就答應下來了。

  說實話,甲秀是真的不想再染這事,一來金鎖確實沒有一點想學習的意思;二來基礎也的確太差,上學他家一路花錢,他幾乎連一個初中畢業生的水平都達不到。好在家裡的要求也不高,不在家長會上挨挨批就行。上一次還期望不做倒數前三名,這一次標準降得更低了,鄭陽嬌說能不做倒數第一名,就算西門家燒了高香了。甲秀最不想染這事的主要原因還是金鎖那花癡的毛病,她怕惹出事來,反倒給家裡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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