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六四


  那是他從鄉下回來以後不幾天的事,照說這一月,攤子都是不許亂擺亂放的。擺出去的,只要沒人管,也就擺出去了。可羅天福的偏偏有人管,一個離他攤子不遠的賣煎餅子的,見他生意紅火,就告他,說是占道經營太嚴重,村上就出面干涉了,並且要罰款三百元。羅天福急得雙腳直跳,想請他出面說話。他看這老漢是個好人,老婆也很善良,他們處人厚道,守規矩,不多事,還拉扯著兩個大學生,不容易。再說,甲秀這孩子也不錯,給自己那不成材的金鎖做家教,受了不少作難。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不能推辭,就去找村上拿事的說了說,人家扳得很硬,說在「風頭上」,不好輕易放過,再說,有人盯著哩。西門鎖就問,罰了款能不能再擺?那人就說,起碼好給別人交代了。

  西門鎖二話沒說,就代交了三百塊罰金,回來既沒給鄭陽嬌說,也沒給羅天福說,就說事情擺平了,讓你們明天繼續擺。羅天福一連聲地感謝,西門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悄然幫人給自己內心帶來的巨大快樂。這天晚上,院子又有人唱秦腔,他竟然也湊到跟前聽了起來,並且聽得有滋有味的。要不是鄭陽嬌喊,他還真準備多聽幾段呢。

  原來鄭陽嬌下午去開家長會,一下讓老師整得現在才回來。金鎖又滑到倒數第一去了,並且在班上還搗蛋得出奇,說是拍電影呢,竟然把攝像機放到地上,拍了一個女孩裙子裡的緊身褲,那孩子家長不幹,告到校長那裡,連班主任的獎金都扣了。班主任今天「發飆」,唾沫星子濺得鄭陽嬌滿臉都是,還不敢當面擦。更可氣的是,班主任竟然當著那麼多家長的面,要求她儘快讓金鎖轉學,不然,全班都會壞大彩。

  這種帶有煽動性的語言,明顯讓所有家長都對她懷上了敵意,一個開始坐在她跟前,與她熱烈討論了半天哪做頭髮做得最好的胖女人,竟然中途藉故上廁所,一屁股塌在了離她很遠的位置上。有家長甚至義憤填膺地發言說,學校也不能太講和諧,該開除的學生就得開除,別一顆老鼠屎害一鍋湯。鄭陽嬌覺得今天所受的侮辱,比平常任何家長會都讓她難堪十倍,她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幾個小時下來,別人都嫌冷,她的內衣竟然汗濕完了。一走出學校大門,她狠狠抽了金鎖一耳光,自己卻號啕大哭起來。那陣兒,連殺了金鎖的心思都有。

  鄭陽嬌對西門鎖說著、哭著、罵著,又指桑駡槐地說了一通上樑不正下樑歪的話,要西門鎖嚴加管教兒子,不然,你西門家就真要出西門慶那樣的大喪門星了。說完哭完,氣得飯也沒吃,咕咕嘟嘟喝了半瓶紅葡萄酒,就倒到床上睡去了。

  西門鎖最見不得的,就是她老把自己比作西門慶罵,現在又拿兒子說事,他就窩了不小的火。狗日金鎖,也確實太不成器了,再不管教,也真會給他惹下天大的亂子。其實他早就想發一回火,可每次還不等他發出來,鄭陽嬌就又是袒護又是阻擋的,今天是她自己提出來的,事情也攢到這兒了,他就想好好動作一下,也好讓狗日的有點收斂。

  他給金鎖撥了電話,金鎖沒接,他就又給發了短信。他覺得措辭是很嚴厲的。短信說:你狗日的必須馬上回來。一個小時在(再)不回來,我找到啥地方就把你奏(揍)死在啥地方。

  還算管用,一小時不到,金鎖就蔫皮球一樣地回來了。

  西門鎖早早就準備了皮帶,害怕皮帶上的鐵扣傷了皮肉,他提前把鐵扣取下來了。金鎖一進門,他先問了一句為啥不接電話?金鎖哼哼唧唧地說沒聽見,他揚起皮帶就是一下,狠狠抽在了金鎖的屁股上。

  金鎖一觸即跳,幾乎是脫口而出地罵起老子來:「你個賭頭!嫖——客——!」

  西門鎖一下給氣蒙了,又狠狠揚起皮帶,照嘴抽了下去,金鎖一閃,皮帶抽飛了茶几上的一個玻璃杯,嘭地粉碎在了幾米外的牆壁上。西門鎖接著又掄起了皮帶,誰知金鎖又是一個金蟬脫殼,皮帶竟然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西門鎖更是惱羞成怒了。金鎖見老子今天是來真格的,就帶著哭腔大喊大叫起來。

  虎妞在臥室跟鄭陽嬌睡著,臥室門是關著的,出不來,它就在裡面一邊用爪子刨門,一邊汪汪地亂叫起來。金鎖看陣勢不對,想奪路而逃,西門鎖一個箭步沖到門口,啪地甩上門,幾乎是雷霆震怒般地命令道:「跪下!」金鎖開始還想擰次一下,見西門鎖臉都幾乎氣歪了,就有點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意思,跪下了。西門鎖照著脊背就狠狠抽了起來。金鎖跟遭人宰殺一般,尖叫聲一個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先是羅天福來敲門勸說,後來羅天福的老婆又來敲門勸,西門鎖始終沒開門。西門鎖越不開門,金鎖越叫得厲害。西門鎖抽他他叫,不抽他他也叫,氣得西門鎖就想到廚房提把菜刀,把那慪死人的腦袋剁了算了。後來實在叫得太凶了,鄭陽嬌就開門出來了。鄭陽嬌沒出來,西門鎖還抽打得輕些,鄭陽嬌一出來,西門鎖反倒抽打得重了。金鎖就嘭地倒在地上,發羊角風般地亂踢亂彈起來。鄭陽嬌一聲「兒耶」撲在金鎖身上,就一把鼻涕一把淚,連數落帶心疼地,哭成了個淚人兒。

  西門鎖拿了煙和打火機,就開門出去了。

  羅天福和他老婆還在門口等著,見西門鎖出來,就想進去看看孩子。西門鎖擋了。

  羅天福說:「東家,孩子不敢這樣打呀,越打越擰巴。」

  西門鎖:「你不知道,太氣人了。」

  淑惠:「孩子看著挺心疼的呀!」

  西門鎖說:「就是心疼過火招的禍。」

  西門鎖怒氣仍未消退。

  「東家要是不嫌棄了,改日我也幫你勸勸。」羅天福試探地說。

  西門鎖極其失望地說:「屢教不改,誰勸也沒用。」

  西門鎖雖然不屑于羅天福所說的幫他勸勸金鎖,但看著這對厚道人這麼認真地守在門口,是真想進去幫點忙,還是有些感動。他說了聲謝謝,就往大門口走去。都快出大門了,他又喊住了羅天福。

  「哎老羅,你女兒咋這幾天沒來?」

  羅天福說:「哦,最近有點忙。有事嗎?」

  西門鎖:「還是想請她給金鎖做做家教,這狗日的簡直把我能慪死。」

  羅天福說:「好的,我給甲秀說,一定讓她抽時間來。」

  西門鎖就點燃煙向外走去。在打著打火機的那一刻,羅天福看他手還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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