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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沈甯寧說:「我要當了美國總統,第一件事就是讓您到美國去辦孟子學院,讓你們老孟的家學全球化、國際化,並且還文化產業化。」

  沈甯寧的話,把朱豆豆、孟續子都逗樂了。

  羅甲成一點也不覺得這話有啥可樂的,他是急於想知道他們對丟失一萬元的看法。可偏偏誰也不提說此事。直到幾個人從電腦前離開,都躺到床上,也始終說的是沒邊沒影的國際時事政治,球星影星歌星,平常還愛說說班上或系裡女孩的胸圍、腰圍、臀圍什麼的,今天卻隻字不談身邊的任何事情,好像是怕犯什麼忌諱似的。

  「哎,夫子,你怎麼還讀起莊子來了?這可是與你們老孟家水火不相容的人啊?」沈甯寧又說話了。

  孟續子說:「批判,為批判莊子準備炮彈呢。你們翻翻這本書就知道了,這個老先生可是沒少批判咱孟家的宗師孔老夫子。無論內篇、外篇、雜篇,都充斥著對孔老聖賢的教訓。他還經常編派一些孔老先生的懺悔,讓孔老先生把道家佩服得五體投地,把儒家貶損得一無是處,總而言之,籠而言之,統而言之,一言以蔽之,四個字:惡毒至極!」

  孟續子的話把沈甯甯和朱豆豆又惹笑了。

  孟續子正說著,突然又下到電腦桌前,給一個筆記本上抄起了什麼。

  沈甯寧問:「孟兄是不是又看到莊子的什麼精彩寓言了,念念,讓我們也奇文共欣賞嘛。」

  孟續子說:「不是寓言,是幾句話頗有意味,我念念噢,『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意思是說,古時候統治百姓的人,把社會清平歸於百姓,把管理不善歸於自己;把正確的做法歸於百姓,把各種過錯歸於自己;所以只要有一個人其身形受到損害,便私下總是責備自己。聽下邊噢,『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途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意思是講啊,如今卻不是這樣了,故意隱匿事物的真相,卻責備人們不瞭解內情;故意擴大辦事的難度,卻歸罪於不克服困難;故意加重承受的負擔,卻處罰別人不能勝任;故意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遙遠,卻譴責人們不能抵達。人民耗盡了智慧和力量,就用虛假來繼續應付,天天出現那麼多虛假的事情,百姓怎麼會不弄虛作假?力量不夠便作假,智巧不足就欺詐,財力不濟便行盜。盜竊的行徑,對誰責備才合理呢?也就是說,出現盜竊的事,應該由誰負責任呢?責任在誰乎?」

  孟續子一弄起古文,便是一副口齒伶俐、眉飛色舞的樣子,過去每次講完,都會有人迎合,今天講到得意處,卻好像是都沒聽見一般。突然,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所犯的忌諱,急忙解釋說:「這個莊子,專跟咱孟家過不去,抄下這些,以後都是要一一批駁的,是要狠狠批判的。」

  羅甲成明白他們戛然而止的意思。他真想辯解點什麼,可似乎又沒有插話的時機。已經好久了,他幾乎不再進入他們的話語系統,他覺得這是一個遺憾,他自己把自己打入了另冊。今天,他倒是特別想溝通,但這個溝通平臺似乎離他已經很遙遠了,他又不願意低三下四地主動去構建這個平臺,因此,沉默與孤獨,便成了他極不情願又不得不如此的選擇。他記得有一天他抄下了蘇東坡這樣一句詩,說「萬人如海一身藏」,他突然深切感受到了在都市人海中的孤獨與無助。在鄉村,地緣和血緣,把一鄉人都織成了一個大網,網中的人,即使有貧富懸殊,也沒有太大的人格差別。在都市,幾乎是天壤之別,是兩條永遠不能相交的平行線。這一夜他連一分鐘都沒睡著,可又不能翻來覆去的,讓別人感到自己是有了什麼精神壓力。

  早上起來,他發現自己的頭髮掉了一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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