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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甲秀給羅天福教起了使用方法。娘已經把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甲秀幫著燒了洗腳水,又用盆盛了,端到爹娘跟前,幫著脫了襪子,她發現,爹娘的腳都有些腫,一壓一個坑。她心疼地給他們一點點搓著洗著,爹娘就算起了今天的細賬。刨過成本,能淨落七十多塊,兩人很是滿足地笑了。

  爹洗完腳,剛上床,甲秀說幫忙捏幾下背,還不到一分鐘,就響起了鼾聲,跟炸雷似的,把娘都惹笑了。甲秀說,爹是太累了。甲秀跟娘搭腳睡,把娘的腳攬在懷裡,使勁兒用手搓娘的湧泉穴。她從網上看到,說常搓湧泉穴,能養生、保健、防五十多種疾病。其中腰腿酸軟無力、失眠多夢、神經衰弱、頭暈、頭痛、耳鳴、大便秘結這些毛病,娘都是有的。俗話說:若要老人安,湧泉常溫暖。甲秀搓著搓著,娘也睡著了。但甲秀咋都睡不著,她覺得這樣沒明沒黑地幹,爹娘遲早是要累垮的。這個家,該憂心的事是越來越多了,爹娘的身體,甲成的執拗,但她又毫無辦法。想著想著,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早上醒來,發現爹已在揉面,娘給菩薩燒的香都快燃掉一半了。娘在炒芝麻、核桃仁。她一看時間,是凌晨四點一刻。

  甲秀說:「起這麼早呀?」

  娘說:「再遲,那一百五十個千層餅就打不出來了。」

  甲秀幫爹揉起面來。一邊揉,爹就聊起了甲成。

  爹問:「甲成咋樣?學習能跟上嗎?」

  甲秀說:「甲成學習絕對沒問題,要不然咋會讓他當學習委員呢。」

  爹說:「唉,甲成遲早要敲打呢。過去我還能敲打上,現在就有些夠不著了。他學習就這麼忙嗎?一兩個星期都不回來一次。」

  甲秀打圓場說:「他們新生,學習任務自然重些。」

  爹說:「你要常敲打著,看著他進了大學門,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太強,好認死理。」

  甲秀本來想說點什麼,欲言又止。她不想再讓爹操過多的心,就說:「放心吧,我會的。」

  第一鍋千層餅很快下到鍋裡了,房裡立即香氣四溢。甲秀深深呼吸了一下,說:「嗯,香。」

  娘說:「你爹還在搞科研呢,這幾天又給裡面放上了杏仁和腰果,弄得料快比面多了,烤熟拿起來,輕輕一抖就一包糟,太酥,太脆,真快成『落口消』了。」

  爹說:「這個好吃。」

  甲秀問:「算過成本嗎?」

  爹說:「這回算好了,賺頭不大,但絕對賠不了。創牌子還是第一位的。做生意就要講個牌子、信譽哩。為啥人家過去開個小攤攤,一開人老幾輩子,幾十年、幾百年的不倒灶,就是牌子、信譽在起作用呢。現在你只見人三天兩頭地放炮開業,三天兩頭又關門換主兒,都是太猴急了,總想一口吃個大胖子,這使不得。我們是準備在這至少幹四年哩,咱得把根基紮牢了,有了信譽呀,你娘這個財迷才好點票子哩。這個比求財神管用。」

  娘樂了,說:「你爹就能糟踐我。快,鍋糊了,快翻。」

  甲秀搶著把十幾個餅齊齊翻了個遍,一不小心,果然就翻爛了兩個。真的是太酥了。

  爹還不住地說好好好,就要這樣酥酥的好,翻餅是要有技術哩。爹一邊翻著,還一邊給娘講起了莊子的寓言《庖丁解牛》,爹說,關鍵在於瞭解牛的結構,然後才能遊刃有餘,這翻餅跟庖丁解牛是一樣的活兒,關鍵在於對餅子結構習性的爛熟於心。三人一邊打著翻著,羅天福又講起了莊子的另一個寓言故事。羅天福說,孔子有一回到楚國去,經過一個樹林,看見一個駝背老漢在用竹竿粘蟬。

  娘喊:「鍋又糊了。粘的那蟬有啥用,能吃?能喝?」

  爹說:「你這就是典型的小人謀食。人還有精神生活哩嘛。光知道吃,光知道喝。」

  甲秀聽爹娘抬杠,就忍不住笑了。她最喜歡爹娘這種不急不惱、不溫不火,你說榔頭、我偏說牆頭的頂牛抬杠了。千般生活意味和情趣便油然而生。

  爹一邊小心翼翼地翻著餅子,一邊繼續講著莊子的駝背老人粘蟬。他說,老漢粘蟬就跟拿手在地上拾柴火那樣方便。

  娘又說話了:「不知拾那麼多有啥用。」

  爹說:「這不是莊子要研究的問題。莊子要研究的是道,你懂不懂,道,淑惠同志?」

  娘:「是倒水,還是倒茶?」

  爹直擺手說:「我不對牛彈琴了。我只給甲秀講。」

  甲秀急忙迎合地:「你講,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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