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彥 > 西京故事 | 上頁 下頁
二〇


  羅天福和淑惠靜靜窩在房裡,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淑惠還特別用東西把爐子掩蓋著,一旦有人來查,連謊話都編好了。今天也是有時間,她已經三次匍匐在地,給觀音菩薩彙報著未來需要關照的一些事情。羅天福終於有時間打開來時帶的一本《論語》。書都翻爛了,那還是他爺手上留下來的。據說塔雲山腳下的溝道還是南北重要商道時,他爺作為富商兒子的陪讀,上過好幾年私塾。後來還教過幾年私塾。到父親這一輩,還保持著耕讀傳家的風尚。他家在「文革」前,堂屋還刻著這樣一副對聯:「數百年人家無非積善,第一等好事還是讀書。」到他這一輩,塔雲山人幾乎都只念了個小學,但他父親那麼窮,還是硬撐著讓他讀完了高中。

  這本《論語》是他那一年到西京來,專門跑了幾家書店才買下的。因為,他清楚地記得在他爺的遺物裡,曾有這樣一個舊刻本,父親還專門交代過,說讓他要好好保存,可「破四舊」時,他還是拿出來燒了。這一直成為他的一塊心病,老輩子留下來的遺物其實也就這一件。那時他看不懂,自重新買下這本書後,無論當教師,還是做村支書,閒暇時分,他都會拿出來翻翻。翻著翻著,就覺得有意思了。甚至當教師、當村支書、當家長,都覺得說啥做啥有了依據。宋朝有個叫趙普的宰相說:「半部《論語》治天下。」他覺得那話是有道理的。進城快十幾天了,一頁都沒顧上翻。剛好人家整頓,借空當,他又翻了起來,這一翻就是大半天,越看越有滋味,連淑惠把面端到跟前,都忘了吃,是東方雨老人突然來叫他,他才合上書本起身出門的。

  原來東方雨老人要給樹身空洞裡填塞混凝土。據說過去就填塞過,可能是水泥質量問題,好多地方都裂開了。前一段時間,東方雨老人雇人把混凝土一點一點掏出來了。前幾天,老人請來幾個專家,專門給樹會診了大半天,提了一系列保護方案,其中再次給樹心空洞處充塞混凝土,就是保護方案的一部分。東方雨看羅天福沒事,就叫他幫忙幹這活。一干就是三天,先是去拉水泥,拉沙子,第二天又給樹的上上下下、裡裡外外修剪腐枝,噴灑藥物,然後就開始填樹身。

  沒想到樹的內空有那麼大,整整用了十袋水泥才填滿。東方雨對羅天福幹的活很滿意,一回給開了五百塊工錢。羅天福不要,說是這幾天總是沒事,又是幫忙護樹,咋能要錢呢?老人很嚴肅地把他推走了。羅天福拿錢的手有些顫抖,回到房裡,淑惠也覺得給得有點多。但東方雨老人總是那副不由分說的神情,他們也只好收下。這天晚上,羅天福擰開了進城來帶的一壇自釀的苞圠酒,淑惠給炒了四個雞蛋,兩人坐下美美喝了一頓。他們樓上正好住的是破鑼兩口子,本來淑惠是想讓老羅請那兩口子下來喝幾盅的,結果樓上的架子床早早就有了節奏由慢到急的響動。樓板不隔音,上邊弄啥都能聽得顯顯的。

  開始羅天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後來跟淑惠仔細辨別,才斷定就是那種聲音。頭幾天還覺得有些怪,十幾天過去了,他們也習慣了。每每上邊床一響,老羅就跟淑惠打趣地說:又要天塌地陷了。這才隔了幾天沒響,今天就響得格外刺耳。突然,嘭的一聲,好像是什麼東西閃斷了,端直掉在了樓板上,然後那種聲音就不見了。羅天福想說什麼,淑惠噓的一聲制止了。她擔心樓上能聽見他們說話聲。

  整頓果然如旺夫嫂說的來了,緊緊張張走了四五天過場,公安上還抓了兩個偷下水道井蓋的,一個是從這個院子二樓抓走的,一個是從另一個院子抓走的,然後,就慢慢恢復正常了。先是有人試著擺出了攤子,見沒人管,晚上所有攤子就出齊了。羅天福到底膽小,是到大家都出攤的第二天早上才擺出來的。剛一擺出來,就聽有人甕聲甕氣地喊:「檢查的來了,還不快撤!」

  淑惠腿都快嚇軟了,兩口子正準備拖起爐子跑呢,旺夫嫂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地出現了。原來是她故意捏著鼻子喊著嚇他們的。

  淑惠:「你呀!」

  旺夫嫂說:「這下可以了,可以了。不要啥技巧,腿腳靈活,能跑就行。你們算是出師了。哈哈哈。」

  太陽又從東邊升起了,人潮也從各個暗角湧流出來了。

  一天的日子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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